第二十二回 认祖孙玉圃联宗 爱交游雪斋留客

牛浦刚送完回来,卜信就气得满脸通红,迎上来数落道:“牛姑爷,我再没本事,也是你的舅丈人,是长辈!你让我去端茶,我没办法也就罢了,可你怎么能当着董老爷的面羞辱我?这说的是什么话!”牛浦说:“但凡有官府的人来拜访,按规矩要换三遍茶,你只送了一遍就不见了。我没说你就算了,你还来问我,这不是可笑吗?”

卜诚也说:“姑爷,话不是这么说。虽说我家老二端茶不该从上头往下走,但你也不该在董老爷面前说那些话,这不惹董老爷笑话吗?”牛浦不屑地说:“董老爷看见你们两个灰头土脸的样子,就够笑的了,还用等端茶走错路才笑?”卜信生气地说:“我们生意人家,不需要这些老爷来走动,没沾上光,反倒惹笑话!”牛浦傲慢地说:“不是我吹牛,要不是我在你家,你家再过一二百年也不会有老爷走进这屋里!”卜诚反驳道:“别胡说八道!就算你认识老爷,你又不是老爷!”牛浦说:“你随便去跟谁说!是坐着和老爷打躬作揖体面,还是给老爷端茶走错路、惹老爷笑话体面?”卜信怒道:“别恶心人了!我家可不稀罕这样的老爷!”牛浦威胁道:“不稀罕?明天我跟董老爷说,让他拿帖子送到芜湖县,先打你一顿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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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扯着牛浦就往县衙门口走。这时知县刚刚敲响二梆,还没升堂。三人站在影壁前,正巧遇到郭铁笔路过。郭铁笔问清缘由后,卜诚气愤地说:“郭先生,自古‘一斗米养个恩人,一石米养个仇人’,都是我们养他的错!”郭铁笔也指责牛浦做得不对,说:“长幼有序,这是常理,你这样做可不行!不过,至亲之间闹到见官,也不好看。”

当下,郭铁笔把他们拉到茶馆里,让牛浦斟了杯茶坐下。卜诚说:“牛姑爷,话也不是非要这么说。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里人口多,我们兄弟俩照应不过来。难得郭先生在这里,我们把话说清楚。外甥女少不了我们照顾,你也该拿个主意,总这么不尴不尬地住着,也不是个事。”牛浦不耐烦地说:“就为这事?这好办,我今天就搬行李出去,自己过日子,不打扰你们就是了。”

喝完茶,在郭铁笔的劝说下,这场风波总算平息。三人向郭铁笔道谢后,郭铁笔先行离开。卜诚、卜信回了家。

牛浦赌着气,回家拿了一床被子,搬到甘露庵去住。没了吃穿用度,他把老和尚的铙、钹等法器都拿去当了钱。有一天闲着没事,他去看望郭铁笔,发现郭铁笔不在店里,柜台上放着一部新印的《缙绅》出售。牛浦翻开一看,看到淮安府安东县新补的知县正是董瑛,字彦芳,浙江仁和人。他心中一动:“就是他!我为何不主动去找他?”

牛浦急忙跑回庵里,卷上被褥,又把老和尚的一座香炉、一架磬也拿去当了二两多银子。他也没跟卜家打招呼,直接去搭江船。运气不错,正好顺风,一天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矶。他想转搭去扬州的船,便来到一家饭店。店主人说:“今天的头班船已经开了,没船了,只能住一晚,明天午后才有船。”

牛浦放下行李,走出店门,看见江边停着一艘大船,就问店主人:“这艘船开吗?”店主人笑着说:“这艘船你可坐不起,得等有大财主包船才走!”说完就进了店。

不一会儿,跑堂的拿来一双筷子、两个小菜碟,还有一碟腊猪头肉、一碟芦蒿炒豆腐干、一碗汤和一大碗饭。牛浦问:“这些菜和饭怎么算钱?”跑堂的说:“饭二厘一碗,荤菜一分钱,素菜五厘。”牛浦吃完后,又走出店门。这时,江边停下一乘轿子,还有三担行李、四个随从。轿子里走出一个人,头戴方巾,身穿沉香色夹绸长衫,脚蹬粉底皂靴,手拿白纸扇,花白胡须,大约五十多岁,长着一双像刺猬一样锐利的眼睛,两块高高的颧骨。那人下了轿,吩咐船家:“我是要去扬州盐院太老爷那里办事的,你们小心伺候着,到了扬州,我另有重赏。要是有一点怠慢,我就拿帖子送到江都县,重重处罚你们!”船家连连称是,搭好扶手,请那人上了船,又帮忙搬运行李。

正当众人搬运行李忙得热火朝天时,店主人对牛浦说:“你赶紧上去搭船!”牛浦扛起行李,快步走到船尾。船家一把将他拉上船,同时摆手示意他别出声,随后把他安置在烟篷底下坐下。牛浦看着众人将行李搬上船,只见随从在舱里拿出写有“两淮公务”字样的灯笼,夹挂在舱口。接着,船家取出炉挑,在船头上生起火,煮了一壶茶送进舱内。

天色渐渐暗下来,灯笼被点亮。四个随从都到后船准备菜肴,在炉子上温酒。一切料理妥当后,他们将菜肴端到中舱,又点起一支红蜡烛。牛浦偷偷透过板缝观察舱内的那人,只见桌上摆着四盘菜,那人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拿着一本书,正对着烛光,一边点头一边细细品读。过了一会儿,那人吃过饭,吹灭蜡烛便睡下了。牛浦也悄悄躺下休息。

当晚,东北风刮得正紧,三更时分,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烟篷的芦席上开始漏水,牛浦被淋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到了五更天,只听见舱里有人喊道:“船家,为什么不开船?”船家回答:“这么大的顶头风,前面就是黄天荡,昨晚一整队几十只船都停在这里,谁敢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