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霍文姰(72)

“孤当时跪在下面,甚至能听到他捏碎那只玉骨毛笔的声音。”刘据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建章宫里那种几乎要凝固成冰的杀意,“他站了起来。他看着孤,眼神里没有一点父子之情,只有看乱臣贼子的怨毒。”

“他想杀你。”霍文姰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他那一瞬间想把整个未央宫的卫家人都屠干净。”刘据睁开眼,“杜周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只要他一个眼神,羽林卫就会冲进来。”

然而,屠刀并没有落下。

刘据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那是一种混杂着庆幸、不可思议和极度荒谬的神色。

“但是他没有。”刘据深吸了一口气,“他往前走了一步,刚要下令,整个人突然晃了一下。就像是……虚空里有一根看不见的棍子,当头给了他狠狠一棒。”

霍文姰的眉头挑了起来。

“他捂着脑袋,脸色痛苦。孤看到他死死盯着孤的方向……”刘据的目光落在霍文姰因为宽松常服而并不显眼的腹部上,“不,他盯着的不是孤。他是在回想那个梦。”

那个荒诞的、刘邦显灵借胎降生、要求大排场的梦。

刘彻的脑子里,此刻正进行着一场惨烈的绞杀。

极度的多疑和权力的掌控欲告诉他,卫家欺上瞒下,霍去病没死,北军异动,必须立刻杀了太子,夷平卫氏;

但他那被迷信和对死亡的恐惧彻底侵蚀的另一半神经却在尖叫:太子妃肚子里怀着高祖的转世!动了太子一家,就是违抗高祖的旨意,就是断了大汉的龙脉,老祖宗的赤霄剑下一刻就会砍掉他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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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疯子……”霍文姰听完,忍不住用手捂住脸,发出一阵听起来像是闷咳的低笑。

这笑声在死寂的偏阁里显得尤为刺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感。

她放下手,眼角甚至笑出了一点水光。

“他被自己造的神像,砸了自己的脚。”她看着刘据,“所以他最后怎么说?”

“他让人拿了温水把药吞了。”刘据的声音也有些脱力,“然后下令,封锁消息。廷尉府继续严审卫青,清河王……被拔了舌头。”

没有立刻抄家,没有废太子,甚至拔了泄密者的舌头以绝后患。

这不是宽恕,这是一种极度恐惧下的精神分裂。刘彻在等,在权衡,在看那个没出生的胎儿到底能不能压得住他对卫家造反的恐惧。

“我们不能给他思考的时间。”霍文姰猛地站起来。

她走到木榻前,一把抓住那卷刚刚被她放下的《祥瑞录》,转过身,将那卷竹简直接抛向刘据。

刘据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他的杀心和对‘金孙’的敬畏现在在脑子里打架。一旦等他冷静下来,发现这两者并不冲突——比如他可以杀了你,杀了卫青,把霍去病挖出来挫骨扬灰,然后把我关在建章宫的密室里当个生孩子的容器,那我们就全完了。”

霍文姰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死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