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刘据,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太子常服,站在披香殿外,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平阳长公主的试探,还会用那种极具欺骗性的担忧眼神问她脚伤好些了没。
“那时候我觉得,跟这种温润如玉、满嘴仁义道德的乖太子打交道,总比去应付宣室殿那位或者那些一肚子坏水的宗室要容易得多。”霍文姰叹了口气,从白瓷碟里挑了一小块碎果仁塞进嘴里,“谁知道呢。”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刘据依然挂在嘴边的温和笑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谁知道扒开那层皮,里面藏着个芯子全是黑的大尾巴狼。”
刘据笑出了声。
他笑的时候肩膀有轻微的起伏,沉水香的味道随着他的动作在狭窄的木案上方氤氲开来。他没有去反驳“大尾巴狼”这个评价,甚至连伪装一下受到冤枉的表情都懒得做。
“听起来,你对我这张脸的评价很高。”刘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的戏谑,“能用‘乖’来骗过霍文姰的眼睛,看来我这十几年的面具没有白戴。”
“你还挺骄傲?”
“物尽其用而已。”刘据坦然地回答,“在这座未央宫里,如果是只长着獠牙的真狼,早就在长成之前被父皇当成威胁拔了牙。伪装成吃草的羊,或者你说的……大尾巴狼,至少能活得久一点,也能看清更多人的底牌。”
他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已经轻轻抵在了案几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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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的视线锁在霍文姰脸上,“如果当初我真的只是个温吞软弱、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乖太子,你发现之后,大概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更别说站在这里跟我剥榛子了。”
霍文姰没躲开他的视线。
刘据说得对。这座宫廷里不需要单纯的好人。如果他真的只是那个虚有其表的太子,在冬至大典和查抄李家那些事情里,早被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她之所以能在一次次互相防备和试探中逐渐卸下心防,建立起这种荒诞的信任,恰恰是因为他足够疯,足够黑,足够和她一样清醒地厌恶这一切。
“所以你就借着教我写字的由头,故意把常服弄脏,还送竹蜻蜓来试探我?”霍文姰毫不客气地翻起旧账,“那时候你满肚子坏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被我欺负了的宽容大度样。”
“我可没装被你欺负。”刘据轻声反驳,“我是真的被你弄脏了衣服。至于宽容大度……看着一只警惕的刺猬在面前炸毛,确实挺有意思的。”
“你骂谁刺猬?”
“比喻而已。”刘据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越过案几,准确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霍文姰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但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只是在她的嘴角处很轻柔地蹭了一下。
“沾了点榛子皮的碎屑。”他把手指收回来,指尖上确实留着一点微不可查的褐色粉末。
霍文姰觉得被他蹭过的地方有些发热。他现在的举动,恰恰完美诠释了她口中“大尾巴狼”的特质——表面上温文尔雅、体贴入微,实际上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圈定自己的领地,将人一步步拉进他的节奏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霍文姰决定不被他带偏,执拗地把话题拉回来,“你到底看上了我什么?那时候我刚从民间回来,除了一肚子防备和一身粗布衣服带回来的野性,什么都没有。”
刘据低头看着指尖上的那点碎屑,慢慢地搓掉。
偏阁外的风似乎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看上了你不加掩饰的讨厌和清醒。”刘据抬起眼眸,认真地回答,“你第一天进披香殿,看着那些华贵的摆设,还有母后派去的人,眼神里没有一点敬畏或者惶恐。你只有防备,还有藏在最深处的厌弃。”
他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穿着不合身的宫装的女孩,像一株强行被移植到玉盆里的野草,浑身上下都透着格格不入的鲜活感。
“在这座宫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父皇戴着慈父明君的面具,宗室戴着忠臣良将的面具,我也戴着温良恭俭让的面具。”刘据的声音放得很低,“我看了十几年千篇一律的脸,突然出现了一个把‘别惹我,我很烦’写在脸上的人。很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