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流逝之中,张启山眨了下眼。
从青年清透的眸底,他看到自己被倒映出前所未有狼狈惨烈模样,风度全无。
也看到,哪怕仓促之间,张起灵仍被好好安置在了床榻之侧,头颈低垂,安详倚靠而坐。
几米之隔,待遇天差地别。
……原来如此。
从未有这样一刻,他清晰认知到那个事实。
春夜里凛然的对峙,战火中无言的协同,雨幕中饮酒更衣的亲密,冬夜里空手而去的沉寂,再见时毫不犹豫重任交托的并肩……样样件件飞如梦影,时光层叠倒退,最终回到了最初。
最初的相见,那友善审视与慷慨赠与的短暂会面。
公为二千石,我为山海客。志业岂不同,今已殊名迹……许久之前,面对青年隐含试探的询问,自己是怎样回答的呢?
张启山想起来了。
那时他答:相里不相类,相友且相异。
你我即使并非同道,但仍可以为邻,为友。
但这首诗,其实并不适合用在相识相交的,因为接下来就是意味截然相反的词句——
人意苟不同,分寸不相容。
心意不通,志向不同,终究难以相得洽融。
所以,即使华贵轩昂权位相加,试比那位山野间的淡泊之人,也到底不如……
是这样吗?
张启山忽而想起自己的前任副手,张日山。
那个因一步踏错,就此被青年弃之不顾,以致察觉端倪后毅然跟自己决裂,伤神远走的年轻人。
那样嫉恨难掩、几乎失了分寸的冲动,他曾经始终不明因何而来。
现在却似乎恍有所悟。
有这样永远无法跨越的高山在前,还是尊崇难违的现任族长,张日山心中,是否也有几分不甘,几分难以忍耐的暗火缠绕呢?
可还是不一样的。
感受到颈间放缓的力度,张启山想。
他们之间血脉相连,总归是难以割舍。
而那些垂爱与青睐,畅意相谈与握手言欢,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曾经连族中严令都可违背宁愿自囚的决意放纵,何曾不是让自己深深触动。
张启山仰起头。
对视之间,他朝俯身看来的青年微微一笑,嘶哑轻声。
“长辈,我们这一支,本就是族中叛逆啊……”
难言的冰冷怒气腾起,对他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张从宣心情复杂。
是自己一次次手下留情,让对方有恃无恐,自信真就不会死吗?
他指尖微动。
恐怖的压迫,瞬间被施与到脆弱的咽喉气管之上,顷刻间便可以了结手下性命。
只需捏下去,便能了结这个祸害。
只稍微用力,手下人将再无生息。
可,对方现在身份不同。
杀了现在的张启山,比几十年前还要难,并非难在动手,而是后续麻烦的处理。
……这样不顾后果的冲动行事,不是他的作风。
张从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恍然想到,上次面临这样情况,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
因为当时被流放的二长老,张瑞空。
听到对方咒骂嘲讽小官,恶意昭彰的话语,他被激怒,没忍住动了手,也因此没能及时离开,不得不进入青铜门一待六年。
后悔了吗?
说不清,此刻心中这失望是对命途难改,还是对曾经手下留情天真之举的悲哀。
青年低下头,无声询问了一遍自己。
而张启山丝毫没有反抗。
轻轻闭上眼,感受着颈间压迫,他心下莫名感到一阵快意。
只差一点,眼前人就要失控。
死在对方手里,并不可惜,他早厌透了这身不衰皮囊。而仓促动手,青年之后回头作想,又岂能当真如前般对家族毫无芥蒂?
如此也足矣。
他轻笑着,断续吐息,替对方推出了最后下定决心的助力:“……杀了我,或者,拿族长抵罪?”
张从宣望着他,沉默中,蓦地有了回答。
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