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气氛随着真相大白而稍稍缓和，但一种更深沉的静默随之笼罩下来。

嘉靖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陆子冈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对极致技艺的欣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轻轻挥了挥手，吕芳会意，立刻示意那两名随侍的太监退至远处角落，自己也垂首恭立，尽量降低存在感。顾鼎臣和端妃也察觉皇帝似乎有话要单独对陆子冈说，便领着小公主，无声地行礼后，悄然退至殿门附近等候。皇后虽心绪难平，满腹对严世蕃的怨愤，但见皇帝此举，也只能暂时压下情绪，默默退到一旁。

殿内只剩下嘉靖皇帝和依旧垂首恭立的陆子冈。

嘉靖皇帝把玩着那枚百骏扳指，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神奇的隐款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陆子冈，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陆子冈，你的技艺，朕今日算是亲眼得见，确是神乎其技，巧夺天工，不负盛名。”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陆子冈连忙躬身谦逊。

皇帝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朕心中尚有一惑。你方才说，落款是为对所作之物负责，此乃匠人匠心，朕甚为欣赏。然，朕观你这‘隐款’，其雕琢之难，耗费之心力，远胜于寻常明款百倍。将其藏于骏马齿间、龙珠之内，近乎于隐形，寻常人根本无从发现。既无人能见，这‘负责’二字，又从何谈起？你如此大费周章，近乎自娱自乐般地将名款藏匿于常人绝难发现之处，当真……仅仅是为了‘负责’二字？”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朕并非要追究什么，只是纯粹好奇。以你之能，若不想落款，大可不必落。若想落款，留于器底、侧壁等不显眼处，亦无人会怪罪。为何偏偏要选择这种近乎偏执、极尽巧思又近乎无用之功的方式？这背后，可还有别的缘由？”

陆子冈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他垂着头，嘉靖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瞬间的迟疑和为难。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在挣扎。

嘉靖皇帝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手指有节奏地轻敲御案，那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

终于，陆子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陛下圣明烛照，洞悉秋毫。臣……臣方才所言，确非全部实情。只是……只是这缘由涉及臣之私心琐事，恐污圣听，故不敢妄言。”

“私心？”嘉靖皇帝的兴趣更浓了。他喜欢探究这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属于人的真实情感和动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但说无妨。朕赦你无罪。朕只是想听听，是何等私心，能让你这般巧匠，甘愿付出如此心血，去做这‘无用之功’。”

陆子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目光微微抬起，望向御书房内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