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元璋佝偻着身躯说出这些话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不已。毕竟是老了病了,否则曾经这个杀伐果断的骁勇帝王岂会在人前露出自责软弱的一面?
香玺听到朱元璋的话,心中一震。她想到朱元璋时日无多,即使再恨,对于一个行之将死的老人,她又能如何?转念之间,她相信了朱元璋的话。香玺知道一向敢作敢当的朱元璋犯不着撒谎。想到这是他的无心之失,香玺对他的恨意逐渐转变成对自己的深深自责与痛悔。
她恨自己不懂得审时度势,恨自己那一日在乾清宫中为何不试着克制忍耐与察言观色,为何要步步紧逼朱元璋改立储君?但凡自己少说一句话,那么她的孩子也不会离去。这样的痛悔加速了她对自己的失望和厌弃。她无法言语,只是低着头浑身颤抖,泪水滴滴落在地上,散开成一圈圈水晕,仿佛在诉说着她的悲伤与悔恨。
这厢,朱允文看着瘦骨嶙峋的皇爷爷,心中也是不忍。他万万没想到,皇爷爷不是来问责的,而是来致歉的。这让他对朱元璋的埋怨减少许多。但香玺的反应让他有些担心,他害怕朱元璋又会心生不满,再次迁怒于香玺。
于是,他步履沉重地走向朱元璋,缓缓跪下,声音暗哑而艰涩:“皇爷爷,此刻香玺心情低落,身体衰弱,还望皇爷爷体谅!孙儿也请皇爷爷保重身体,不妨先回去休息吧!待香玺好转一些,我与她再一同来向您请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希望皇爷爷能够理解他们的痛苦,放过香玺。
朱元璋叹了口气,缓缓走出皇辇,轻轻拍了拍朱允文的肩膀,轻声说道:“让她回屋养着吧!你陪我去走走!我想与你静静说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仿佛有许多话想要对朱允文说。
朱允文搀扶着朱元璋,缓缓来到春和宫的花园里。此时,夜幕悄然降临,月自东边的柳树上升起,宛如银白一钩,纤细仿若女子姣好的眉。那柔和的月色,如轻纱般洒下,一直蔓延到花园里曲折蜿蜒的九转回廊间,也轻柔地披在爷孙二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辉。
一片朦胧的白色月光下,四周静谧无声。朱元璋静静地坐在石椅上,眼神深邃,似在沉思前事,往昔的岁月如潮水般在他脑海中翻涌。朱允文则躬身站在他的身边,双唇紧闭,沉默不语,他的目光时而望向那抹新月,时而落在朱元璋身上,心中亦是思绪万千。沉闷安静的气氛下,就连蟋蟀轻微的叫声也被无限放大,显得异常突兀,仿佛在为这寂静的夜增添一抹别样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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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朱元璋打破了沉默,他仰头看着月空,声音低沉而略带沧桑:“最近我时常梦见你父亲,许是他想我了!也许不用多时,我就要去与他相聚了!”那声音里,有对儿子的思念,也有对生命尽头的坦然。
朱允文眼角微微湿润,心头泛起一阵悲伤,忙说道:“皇爷爷!您不要这样说!皇爷爷必定万寿无疆!”他的话语中,满是对朱元璋的敬爱与不舍,希望这份祝福能留住朱元璋的生命。
朱元璋一脸欣慰,微笑着说:“孙儿有这片孝心我已知足!哪有什么万寿无疆!生老病死,乃是自然之理。”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豁达,也有着对世事的洞察。
朱允文眉心微低,略带愁容,想要尽可能安慰朱元璋,但声音又有些缥缈无力:“皇爷爷切莫胡思乱想!您要好好养生!孙儿还有许多事需要皇爷爷在身边提点!”他深知朱元璋对他的重要性,不仅是亲情的依靠,更是他在这复杂宫廷中的指引。
朱元璋拍着朱允文的手背,满目慈祥,轻轻叹息:“皇爷爷老了,不能帮你了!只会给你添乱了!”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对自己衰老的无奈,以及对朱允文的担忧。
朱允文闻言小心觑着朱元璋的神色道:“皇爷爷为何这样说?”他不明白朱元璋为何突然如此感慨,心中满是疑惑。
朱元璋眼底幽深,唇角微弯:“孙儿,皇爷爷问你,香玺小产一事,你是否埋怨朕?”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朱允文,似乎想要探寻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朱允文凄苦一笑,沉默后摇头:“孙儿不敢!孙儿知皇爷爷无心!”他的笑容里带着苦涩,虽然心中难免有些伤痛,但他选择原谅朱元璋,相信他并非有意。
朱元璋看出朱允文眼底的悲伤,心中一阵不忍,无奈地道:“哎…人老了,对人事的判断大不如前!常做一些后悔之事!这次一时无心让你失了孩子,上次一时冲动责打了你,差点让你失去生命!皇爷爷心里一直不好受!”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那些过往的错误,如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
朱允文的心一沉,抬起头看到朱元璋眼底的自责与愧疚,便是满心动容,也知道朱元璋并非有意,他紧紧握着朱元璋如树皮一样枯干的手认真说道:“皇爷爷,孙儿不怪您!孙儿知道,您最疼爱我!”他的话语中,饱含着对朱元璋的理解与宽容,血浓于水的亲情让他选择放下心中的芥蒂。
朱允文的依依之情与至真至纯的孝义让朱元璋动容,他满脸心疼与怜爱地看着朱允文:“你靠近来,让皇爷爷看看你之前的伤好全了没有?”他的眼神中充满关切,想要确认朱允文的伤势。
朱允文听话的把头靠在朱元璋的膝盖上,朱元璋则轻轻抚着朱允文的后脑勺,一脸宠溺地看着他的乖孙。这祖慈孙孝,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朱元璋却突然地脸色一沉,眉心紧蹙。只因他发现朱允文后枕骨处空了一块,此处正是上次他狠心击打的部位。奇怪的是,数月过去瘀肿虽消散,但软骨处的凹陷却早已定型。
朱元璋深信骨相算命,按骨相来说,这种头骨不完整的人,命运也不会太好。这让朱元璋心中不禁有些失落和忧虑,他连连摇头,声音里充满遗憾:“孙儿,你后脑上的伤疤虽已痊愈,可那伤疤部位却空了一块!你这头骨并非圆满如日,而是半边月儿。”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朱允文命运的担忧,仿佛看到了未来的阴霾。
朱允文看着天上的一弯新月,眉眼低笑,他并不在意朱元璋的这些话,反而轻松地说道:“月亮多有诗意啊!相比太阳的灼热,孙儿更喜欢月亮的浪漫!”他的笑容里,满是对月亮的喜爱,在他眼中,月亮有着独特的魅力。
朱元璋连连咳嗽了两三声,眉头一皱,声音有些焦躁:“胡闹!身为帝王怎能喜欢月亮?”他无法理解朱允文的想法,在他心中,帝王应如太阳般威严,而非钟情于月亮的浪漫。
朱允文忙去抚他的胸,然后低声说道:“但孙儿自小就喜欢月亮!皇爷爷可还记得孙儿以前做过一首关于新月的诗词!”他试图转移朱元璋的注意力,缓解这紧张的气氛。
朱元璋摇摇头,低沉道:“时间太久,朕有些模糊了!你说来听听!”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想要回忆起朱允文的才情。
朱允文背着手,抬头遥看天上新月,朗朗念道:“谁将玉指甲,掐破碧天痕。影落江湖里,蛟龙未敢吞。”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仿佛将那新月的神韵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