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她走到海边。不是游客聚集的沙滩,而是一处僻静的、堆着礁石的野滩。海风很大,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头发乱飞。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重而恒久的轰鸣。夕阳正在西沉,将海面和天空染成一片壮阔的金红。
她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坐下,看着这片海。曾经思雨觉得它浩瀚无垠,藏着无数秘密和远方;以前读书的思雨也经常来,也总会觉得它沉闷单调,困住了想要高飞的翅膀;后来毕业了,离开了港城,在别的海岸看到不同的蓝,却总会想起这片灰蓝的、带着泥沙气息的海。
如今再看,它既不神秘,也不沉闷。它就是海。涨潮,退潮;晴朗,风暴;孕育生命,也吞噬一切。它就在那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只是存在着,运行着它亿万年来不变的规律。
就像生活本身。
她忽然想起夜市里四川大姐被炉火映红的脸,想起陈薇讲述孩子时眼里的光,想起豆丹店老板娘白发下熟悉的笑容,想起这片海上曾驶出的和归来的无数船只。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海面上航行,有时乘风破浪,有时困于迷雾,有时只想找个港湾暂时停靠。没有哪片海绝对安全,也没有哪个港湾能永久停留。重要的,或许不是永远停留在哪里,而是无论航行到哪里,都记得自己从哪片海域出发,身上带着哪片海风的气息,并且,拥有随时可以调整航向、或寻找下一个临时锚地的勇气与能力。
夜幕完全降临,海变成一片深沉的墨黑,只有远处航船的灯火和天上稀疏的星子,点缀着无边的黑暗。涛声依旧,那声音不再让她感到孤独或迷茫,反而像一种庞大的、安稳的背景音,包裹着她,托举着她。
她在礁石上坐了许久,直到海风变得刺骨。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粒,慢慢走回亮着温暖灯光的民宿。
她知道,旅程还没有真正结束,人生这趟航行永远都在进行时。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熟悉的、最初的海岸边,在完成了这次漫长的环游之后,她与自己、与来处,达成了某种沉默的、暂时的和解。
她可以允许自己,在这里,彻底地、安心地,歇一歇。
然后,等风来,等潮起,再决定下一个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