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鳞片。没有骨刺。四肢是柔软的,手指脚趾正常地蜷缩着。他被倒提着,轻轻拍打脚底。
然后,一声并不嘹亮、甚至有些微弱的啼哭划破了室内的凝滞。
是人类的哭声。
医护人员迅速进行基础检查和清理。窗外的身影似乎微微放松了戒备的姿势,但没有完全离开。乔薇尼瘫在产床上,脱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眼睛却紧紧追随着那个被包裹在柔软毛巾里的小小襁褓。
他被抱到她身边,放在她的臂弯里。小小的、红扑扑的脸,眼睛还不太能完全睁开,只是微微眯着,睫毛湿漉漉的。他还在小声地抽噎,四肢无意识地轻轻挣动,显示出新生儿特有的不安。
但当乔薇尼颤抖着,用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将手臂拢紧,让他的小脸贴近自己的颈窝,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时,奇迹般的,那细微的抽噎声渐渐止息了。他小小的身体放松下来,不再挣动,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他努力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非常干净、非常纯粹的眼睛,颜色还是新生儿常见的深蓝灰色。他眨巴着,似乎对光线和周围的景象感到模糊的困惑,然后,那双眼珠慢慢地、有些费力地转动,最终,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乔薇尼凝视着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恐惧,没有陌生,只有一种全然的、新生儿特有的懵懂好奇,仿佛在努力辨认这个将他拥在怀里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心的存在。
乔薇尼的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住,视线瞬间模糊。她几乎不敢呼吸,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抬起另一只虚软的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靠近他柔软的脸颊,想要触碰。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细嫩肌肤的刹那,一只更小的、温热的、带着新生儿特有握力的小手,突然从襁褓边缘探出,一下子握住了她的食指。
那握力并不强,却异常坚定。小小的手指蜷缩着,包裹住她的指节,皮肤贴着皮肤,传来纯粹的生命的热度。
乔薇尼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孩子幼小的、带着奶香的额顶。路麟城不知何时走到了床边,他低头看着相拥的母子,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松了口气的痕迹,有深藏的忧虑,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抹去了乔薇尼脸颊上的一道泪痕。
窗外的监控者终于彻底退去了。特殊病房里,只剩下初为父母的两个人,和他们刚刚降临人世、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普通人类婴儿别无二致的孩子。安静中,只有新生儿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哼唧声,和乔薇尼压抑的、轻轻的抽泣。
她依旧记得那只小小的、带着温热和微弱却坚定握力的手,握住自己食指时,那种几乎要将她心脏融化成春水的、无以言表的心情。记得他第一次笨拙地翻过身,露出懵懂的表情;记得他含混不清的第一声“妈妈”;记得他摇摇晃晃迈出第一步,然后扑进她怀里的重量。
她甚至记得,在昂热校长的秘密安排下,他们短暂回到那座普通城市的细节。送路明非去上幼儿园那天,阳光很好,小家伙背着小书包,一步三回头,眼睛里有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但更多的是对她“早点来接我”的信任。她蹲下身,仔细帮他整理好并不可爱的统一制服领子,用力抱了抱他,闻着他身上孩童特有的、混合了肥皂和阳光的味道,然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最终被温和的老师牵着手,消失在幼儿园彩色的门廊后。
终于有一天,校长出现在临时安全屋。银发的老人脸上少有地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严肃。他带来了一个残酷却“必要”的安排:她和路麟城必须即刻返回末日派,而路明非,将以某种经过周密设计的“合理”方式,被留在这座城市,寄养在他的叔叔婶婶家。
“他会有一个正常人的少年时光,薇尼。”校长的声音低沉,“远离我们的世界,或许才是最安全的。至少现在,末日派内部的视线,必须从孩子身上移开。这是保护他的唯一办法。”
她只能离开儿子身边,但那些关于儿子的记忆却从没有淡忘,反而随着思念一点一点加深。所以,哪怕后来末日派中关于“委员长之子”的记录被悄然抹去,甚至路麟城在某个时刻之后,提起“孩子”时眼中只剩下困惑和空洞(她不知道那是否是伪装,或是更可怕的、连记忆都被动了手脚),哪怕这个该死的、由混血种秘密和龙类阴影构成的世界,都仿佛集体遗忘了一个叫路明非的男孩的存在……
她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的儿子存在过。正在某个地方存在着。如果这个世界执意要遗忘他、抹去他,那她就打穿这个世界,亲自把他带回来。
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让记忆里儿子的面容越发清晰。她抹去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继续向前。
无论这隔绝是保护还是陷阱,无论前方是龙王还是其他什么存在,都无法阻止她。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她的儿子在等她,而这个世界欠她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