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心脏哭了。

从那个巨大的缺口里，涌出了一滴金色的液体。不是之前那种一滴一滴地渗——是一整滴。大到像是一颗小太阳，从心脏的缺口里挤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缓缓地往下降。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第三层，把所有暗处都照得无所遁形。

那滴金色的液体落到了艾尼面前。

悬停在他手背上方，和第三圈龙纹的空白处对齐。

这是混沌龙祖的泪。

第三层的艾烈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它等了三千年的道歉，今天终于等到了。这滴泪，是它的回应——不是原谅，是祝福。它原谅不了那九条龙——但它祝福你。祝福你替它完成它没能完成的事。

什么事？

画完第十道龙纹。

金色的泪滴落下来，滴在艾尼的手背上。

不是热——是温暖。不是冷——是清凉。是眼泪的温度。是成千上万年后，伤口终于被触碰的温度。是冬天里第一缕春风的温度。是你在深夜里独自哭了很久之后，有人把手放在你肩膀上的温度。

第三圈龙纹的空白处，被金色的泪滴填满了。

纹路开始生长。不是之前的缓慢延伸——是爆发式的生长。复杂的纹路在手背上交织、重叠、渗透，一层一层地往下深入，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一直蔓延到骨髓深处。纹路在骨髓里找到了敖渊的逆鳞碎片，把它们全部激活，把所有被封存的力量全部释放。

第三圈龙纹，亮起来了。

不是一半——是全部。第三圈龙纹完整了。三道混沌龙纹在他手背上同时亮起，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层的立体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空洞——那是第四圈龙纹的位置，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但空白处有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像是下一道纹的草稿，被人用最细的笔在最薄的纸上画了出来。

敖鸢在逆鳞碎片里留了线索。艾烈说，她画不完这道纹，但她把每一层的草图都放进了碎片里。你只要找到碎片，就能激活下一层。

艾尼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第三圈龙纹的光芒稳定下来了，不再闪烁，不再失控。光芒是温热的，像是手背上放着一颗刚刚跳动过的心脏。

第三层的逆鳞碎片——在哪里？

艾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那颗巨大的心脏正下方，抬起头，看着心脏上那个正在愈合的缺口。

在你刚才看到的那滴泪里。

那滴泪，就是第三层的逆鳞碎片。混沌龙祖的逆鳞分成九片，分别封进了九条龙的血脉里。叛龙九氏的那一片，传到了敖鸢手里，被她分成了九份，分别封在九层塔里。第三层的碎片，不是从我身上取走的——是从混沌龙祖的心脏里取走的。

那滴泪，是混沌龙祖用自己的逆鳞碎片，加上三千年的等待，凝成的。

艾尼看着自己的手背。第三圈龙纹的光芒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丝金色——那是混沌龙祖的泪，融进了他的龙纹里，永远地成为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你的任务完成了。艾烈说，可以走了。

你呢？

艾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颗巨大的心脏下，白发垂在骨面上，和骨面的乳白色融为一体。他的背影在金色的光芒里显得很瘦，很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第三层的我，和第一层、第二层不一样。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第一层的我，选择了遗忘。第二层的我，选择了赎罪。而我——

他转过身，看着艾尼。那双黑底金瞳的眼睛里，倒映着第三圈龙纹的光芒。

——我选择了愤怒。

我对龙族愤怒。对那九条弑祖龙愤怒。对龙族编造的谎言愤怒。对这座塔愤怒。对三千年前发生的一切愤怒。但我最愤怒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我自己。因为我也是龙族的后代。我体内流着的，也是弑祖者的血。我有什么资格愤怒？

但第三层的逆鳞碎片不需要你取了。艾尼说。

不需要了。混沌龙祖已经收到了道歉。它的心脏，终于可以停下了。

艾烈抬起头，看着那颗心脏。

心脏的跳动正在变慢。不是衰竭——是安详。是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了答案，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那种安详。跳动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慢到像是摇篮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悬浮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落下去。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