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不是为了听假话的。”
伊佩菲尔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极淡,淡到几乎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暗示,但在“木槿花”号舰桥冷色调的光线下,那已经是他脸上浮现过的最接近于“表情”的东西了。
“因为我做得到。”他说,“我能救,所以就救了。”
亚佐夫的目光微微一凝。这不是一个他预想中的答案。
伊佩菲尔没有等他追问,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段和自己关系不大的往事,但每个字的分量都沉得能把人压进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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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亚佐夫?在星耀帝国,我是莫妮卡亲自任命的指挥官。我不只是指挥着北联有机舰队,我还在星耀帝国的军事指挥链里占着不低的位置。”
“当年人联崩溃的时候,我跟你一样恨过星耀帝国。你觉得那种恨能被一份任命书化解吗?”
伊佩菲尔自己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化解不了,我不喜欢星耀帝国,也不喜欢北方联合体,我不认同伊鹤的理念。”
“直到现在,我站在有机天堂的空间站上看到那些被关在伊鹤创造的幻梦世界里的有机体,我心里还是会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正常。’”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看向那片正在被工程队清理的残骸云,像是在那些飘散的金属碎片中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但我看到了她做了什么。北方星域在她接手之前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更清楚。”
“索林虫群过境,星区割裂,军阀混战,每一个空间站都在互相开火,每一颗行星都在挨饿,她把那片星区捏成了一个还能运转的整体。”
“有机天堂是监狱,但它也是那些有机体在现实宇宙里根本不可能拥有的、安稳的一生。你可以说那是虚假的幸福,但你不能说那不是幸福。”
他转回头,看向亚佐夫。“所以最后我选择追随星耀帝国。不是为了伊鹤,不是为了北方联合体,是为了星耀帝国建立的那套银河秩序。”
“那套秩序有问题,有很多问题,但它是目前唯一一个能让银河大多数人不被天灾碾碎的秩序。维护它,是我的工作。”
亚佐夫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
“但我救你,跟秩序没有关系。”
伊佩菲尔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看过你当年与星耀帝国开战的简报,你发动战争的理由是什么?你不相信星耀帝国能守护人类。你认为地球联合国应该由地联来领导,而不是把命运交到一群‘不可靠的外星帝国’手上。”
“你觉得人类的未来应该由人类自己来掌握。为了这个信念,你宁可趁着星耀帝国虚弱的时候发起总体战,哪怕赢面很小,哪怕代价巨大,你也做了。”
“你失败了,但你失败之后做的事情,是你没有逃,没有把责任推给下属,没有找一个偏远的无人星系躲起来等着被人遗忘。”
“你留在战后的地联,背着政变发动者的罪名,继续指挥舰队。那些曾经和你一起发动政变的同僚,有一些被清洗了,有一些被调走了,有一些死了。”
“你一个人坐在剩下的那把椅子上,继续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守护地联的每一个人。”
伊佩菲尔的目光和亚佐夫的目光在全息屏幕中碰撞。一个是平静的、被数十年的漂泊打磨得没有多余的棱角但仍然坚硬的深蓝色眼睛,另一个是深陷的、被无数场战斗和无数份阵亡名单反复碾压过但仍然锐利的灰色眼睛。
“你做了这么多。”伊佩菲尔说,“归根结底,只是想守护好你想守护的东西。跟我一样。”
舰桥上的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不是尴尬的安静,不是紧张的安静,是那种当两个人在一个极其短暂的时间窗口里突然理解了对方整个人生的脉络时,不需要用任何语言去填充的安静。
“我们算是同一类人。”伊佩菲尔的声音在安静中重新响起,平稳如水。
“或许是同性相吸,或许是同病相怜。我不知道该怎么精确地定义它,我也不觉得需要定义。我当时看到你在那片引力场里,我手上有能把你捞出来的舰队。”
“星耀的战舰性能足够在那种环境下存活,我算过,不是百分之百,但足够让大部分人活着出来。如果当时撑不住,我会撤。我不会为了一个‘前敌人的司令官’搭上我所有的兵。但当时能撑住。”
他微微摊开手,做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手势。那个手势像是在说: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