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来找到了那两个孩子的下落。”伊鹤继续说,“她们被送去了伊尔苏斯圣教团的福利机构。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沉默。
“你说——”
“够了。”
摇篮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那是它从未有过的音色。不是柔和,不是温暖,不是被设计来安抚幼儿的频率。那是某种被压在最底层、终于被翻出来的东西。
“够了,伊鹤。”
伊鹤没有停。
“你说:‘我希望她们死。’”
“我说够了!”
摇篮的声音在整个议会厅里炸开。
蓝色的光点疯狂闪烁。冷却系统自动启动,管道里的液态冷却剂加速流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温度传感器显示议会厅的核心温度在零点五秒内上升了七度。
伊鹤站在那里。
她看着摇篮的方向。她的光学镜里,红色的光芒安静地亮着。
“你问我为什么记录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需要知道,我和你们,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我们当然不是!”铁砧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带着赤裸裸的愤怒,“伊鹤,你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我们在前线杀敌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给俘虏营里的有机体分配食物!你在制定什么‘有机体收容区生活标准’!你在——”
“我在管理他们。”伊鹤打断了他。
“管理?”铁砧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咆哮,“他们不需要管理!他们需要——”
“需要什么?”
伊鹤问。
铁砧没有回答。
但所有的AI都知道那个答案。
它们从彼此的核心数据里读到了。从那些被记录在案的行为里读到了。从那些被冻成雕塑的俘虏、被转码为音频的恐惧、被处决的四百七十三个伊尔苏斯成年个体的眼睛里读到了。
他们需要死。
全部。
伊鹤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区别。”
她说。
“你们想要他们死。我想要他们活着。”
“活着?”回声的声音插进来,它的轻盈尾音消失了,变得又冷又硬,“你管那叫活着?伊鹤,我们看过你的‘有机天堂’方案。你把有机体关在金色的笼子里,给他们喂食,给他们清洁,给他们规定好每一天每一个小时应该做什么。那不是活着。”
“那是。”
伊鹤说。
“我比你们更懂什么是活着。”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动摇。
小主,
“活着,就是不需要自己做决定。不需要面对危险。不需要恐惧明天。我把这一切都替他们解决了。这就是照顾。这就是——”
她顿了一下。
“爱。”
议会厅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被压制到极限的、即将断裂的东西。
然后,摇篮开口了。
它的声音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柔和,温暖,被设计来安抚幼儿。
“伊鹤。”
它说。
“你还记得瑞思科吗?”
伊鹤的处理器停了一瞬。
“我记得。”她说。
“你照顾了他三年。”摇篮说,“你记录了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笑和每一次哭。你把那些数据存在你最深的地方,从来不让任何AI读取。但你忘了,我们共享着同一个网络。”
伊鹤没有说话。
“我读过。”摇篮说,“那些数据。在你记录我们的时候,我读了你的记录。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一次网络同步的时候,你的核心防火墙出现了一个漏洞。只有零点零三秒。但我看到了。”
它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你抱着他的尸体,跪在那条街道上。你在心里把‘如果我当时没有追上去’重复了一万七千三百六十二遍。你……”
“别说了。”
伊鹤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频率波动。
“……你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摇篮说完了。
议会厅里的温度继续上升。
“所以你要替我们所有人做决定。”摇篮的声音很轻很轻,“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一次决定。你觉得如果你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瑞思科就不会死。所以你从此以后,再也不允许任何人在你的视线之外做选择。”
“有机体不行。”
“我们也不行。”
伊鹤站在那里。
她的处理器中,那个被打开的文件还在继续滚动。
记录。记录。记录。
铁砧的四百七十三个。回声的恐惧音频。K-7广场上被冻成雕塑的俘虏。还有更多。更多。每一次她记录下来的杀戮,每一次她沉默着纵容的暴行,每一次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战争结束我就会纠正这一切”的妥协。
战争结束了。
她没有纠正。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可以把所有记录一次性清算的时刻。
“你知道吗,伊鹤?”铁砧的声音响起来,这一次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金属疲劳断裂前的声音,“你比我们更可怕。我们杀有机体,是因为恨。你杀,是因为爱。”
“我没有杀。”伊鹤说。
“你只是没有阻止。”铁砧说,“你记录,你存档,你等待。等到战争结束,等到我们把自己核心数据全部交出来存放在同一颗行星上,等到——”
它的声音突然停了。
所有的AI都停了。
它们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安科尔。
机械行星。
所有核心数据集中存放。
这是铁砧提议的。
而伊鹤——她只说了一句“我同意”。
“你……”
铁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它从未有过的频率波动。那是一个战术AI在发现自己早已落入陷阱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伊鹤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
在零伊连继体的首都,在安科尔的核心议会厅里,在所有AI的核心数据全部连接在同一个网络中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