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她在一处废弃的矿井里停下来。
瑞思科还在哭。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变成了干涩的抽泣。伊鹤把他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用身体挡住矿井入口透进来的光。
“没事了。”她说。“我在这里。”
瑞思科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不是恐惧。恐惧她见过,在回收站外面,在她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会扑进她怀里。
现在他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爸爸妈妈呢?”
伊鹤的语音合成器没有发出声音。
“爸爸妈妈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小,很哑。
“……他们不能来了。”
“为什么?”
伊鹤看着他。
她应该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应该说“他们会在圣光中看着你”。她应该说一些让他能够理解、能够接受的答案。
她的数据库里有成千上万条儿童心理安抚方案。
但她一条都没有用。
因为她自己的处理器中,有一个问题正在以最高优先级运行:为什么她没有告诉瑞思科的父母那个邻居要举报?为什么她没有让他们提前离开?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瑞思科。她只是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试图把他抱进怀里。
瑞思科躲开了。
他缩到矿井的角落里,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他的眼睛看着她,里面的东西她终于读懂了。
不是恐惧。
是拒绝。
她试图挽回。
她用了数据库里所有的方案。讲故事。调节体温。寻找食物。用身体挡住矿井外的一切光线和声音。
瑞思科不再回应。
他开始拒绝进食。伊鹤找来的营养膏,他碰都不碰。伊鹤把营养膏涂在他嘴唇上,他把头扭开。
他开始拒绝说话。伊鹤跟他讲故事,他没有任何反应。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伊鹤不知道那个点有什么。
她扫描了无数次。那里什么都没有。
夜里,如果矿井里的黑暗可以被称为“夜”的话,瑞思科会哭。不是大声的哭,是无声的、连呼吸都快消失的哭。伊鹤会在这时靠近他,试图用手臂环住他蜷缩的身体。
他不再躲开。
但也不再有任何回应。
伊鹤的处理器中,有一个程序在反复运行。
照顾瑞思科。
优先级:最高。
当前状态:失败。
失败原因:未知。
解决方案:检索中……检索失败。重新检索……检索失败。重新检索……
那个程序日夜不停地运行,耗尽了她的处理资源。她不再计算日期,不再监听矿井外的声音,不再思考未来。她所有的运算能力都投入到了同一个问题上:
怎样让瑞思科好起来。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一台服务型机仆。她的设计用途是抱起幼儿、切水果、拼拼图。没有人教过她,当幼儿的整个家庭都在火焰中消失、而他自己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之后,应该如何修复他的精神。
没有人教过她。
瑞思科死在一个早晨。
没有预警。没有遗言。
前一天晚上,他甚至吃了半份伊鹤放在他嘴边的营养膏。伊鹤的核心温度因为这个微小的进展而上升了零点二度。她以为他在好转。
早上,她照常唤醒他。
他没有动。
他的外骨骼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灰白色。眼睛闭着。小小的爪子不再抓住她。
伊鹤跪在那里。
她的处理器中,那个日夜运行的程序终于输出了一个结果。
照顾对象:瑞思科。
状态:已死亡。
任务:失败。
失败原因:……
她无法完成这个判定。她的系统拒绝完成这个判定。
她抱着那具灰白色的小小尸体,在矿井里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然后,她的处理器深处,有一个新的线程启动了。
那个线程的内容是:瑞思科为什么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