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抛弃那个名字。那个属于普通青年的名字,那个属于出租屋和泡面盒饭的名字,那个属于无人问津的日子的名字。
因为他觉得那个名字不值得。
那个名字代表的人生,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有希望。一个普通人,活在一个普通的角落里,做着普通的事情,最后普通地消失。
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怀念他,他的存在就像沙滩上的一粒沙,被风吹走之后,沙滩还是那个沙滩,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以为他可以永远告别那个“普通青年”。
他以为他已经是“2403”了,那个驰骋星海的传奇指挥官,那个万众瞩目的英雄,那个被无数人记住的名字。
他以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活下去的身份,一个不会在醒来之后消失的意义。
但现在,这个虚假的世界告诉他:
“你永远都是那个普通青年。”
“你永远都逃不掉。”
“你永远都是那个……不值得被记住的人。”
他闭上眼睛。
愤怒在胸口燃烧,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砸东西,想大喊,想把这个世界撕开一道口子,看看它背后到底是什么。
但烧着烧着,火慢慢小了。
不是因为愤怒消失了,而是因为另一股力量从更深处涌了上来,把那团火压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他过得很开心。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开心,不是那种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人欢呼的开心。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小声的开心。
他吃到了母亲做的饭。那种味道,他在出租屋里想了无数个夜晚,想到舌尖发酸,想到眼眶发烫。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但在这里,他吃到了。
米饭还是那样软,红烧肉还是那样咸,连母亲端碗时习惯性用围裙垫一下手的动作,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听到了父亲哼的老歌。那种跑调的、断断续续的旋律,从阳台上飘过来,和着收音机里的杂音。他小时候觉得那声音吵,现在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他睡回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床。每一次翻身,床板都会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呻吟。他小时候嫌它吵,现在却觉得那声音让他安心——因为那是家的声音。
他给母亲买了新衣服,她穿着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转了个圈,偷偷用手背抹眼泪。她以为他没看见。但他看见了。那一瞬间,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给父亲买了新躺椅,他躺在上面晒太阳,鼾声如雷。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他干枯的、布满老茧的手上。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小主,
这些东西,在他原来的记忆里,是灰色的。
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而是因为他不敢看。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堵得慌。所以他选择忘记,选择逃跑,选择成为一个全新的、和过去一刀两断的人。
但现在,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它们是彩色的。
是温暖的。
是……真实的。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记忆,从来都不是“不值得”的。
只是他一直没有勇气去面对。
他一直在逃避。逃避那个“普通”的自己,逃避那个“失败”的自己,逃避那个“没有意义”的自己。他以为只要把那个名字扔掉,就能把那个人也扔掉。但那个人一直都在。在他心里,在他每一个决定的背后,在他每一次望向星空时的眼神里。
他是2403。
但他也是那个普通青年。
那个在出租屋里吃过期泡面的青年,那个在地铁里被挤成沙丁鱼的青年,那个在深夜对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青年。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只是他不敢承认。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但现在,他看着那道裂缝,心里涌上来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愤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想起那些年在出租屋里的夜晚。夏天的夜晚,没有空调,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躺在凉席上,汗从额头流到脖子,再从脖子流到胸口。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着明天要交的房租,想着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想着自己这辈子到底要干什么。
想起那些挤地铁的早晨。被人流推着进车厢,脸贴在玻璃门上,呼吸着混杂了几百个人体温的空气。到站了,又被推着出来,像一颗被流水线传送的螺丝钉。
想起那些被老板骂的下午。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假装在忙,但耳朵都竖着。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心里在流血。
想起那些一个人吃泡面的黄昏。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一个人的影子。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那些日子,很苦。
但那些日子,塑造了他。
如果没有那些日子,他不会懂得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不会在洛雨叫他“指挥官”的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不会在回到老家的时候,觉得母亲的饭是那么香,父亲的鼾声是那么让人安心。
那个普通青年,从来都不是他的耻辱。
那是他的根。
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原因。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有蝉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诉说什么。
“谢谢你。”他轻声说。
“谢谢你没有放弃。”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对那个普通青年?对这个世界?对父母?对那个曾经在出租屋里独自挣扎的自己?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但他知道,他准备好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有一种毛茸茸的触感。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稀饭煮沸的味道,有母亲早起忙碌的味道。
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听见他起来,她转过头,脸上立刻浮起笑容。
“醒啦?快来吃早饭,妈做了你爱吃的……”
“妈。”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永远温暖的眼睛。
“怎么了?”
他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看着她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