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瑶就坐在其中一把藤椅上。
她已经用一方素白手帕,仔细擦去了眼角残留的、为雷复轰“悲恸”而流的泪水痕迹。
脸上的妆容补过了,粉底遮盖了苍白,腮红淡扫,唇上是哑光的豆沙色,恰到好处地掩饰了气色,又不过分鲜艳。
那双在灵堂前总是水光潋滟、我见犹怜的杏眼,此刻平静无波,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昏黄灯光,却折射不出任何温度。
她身上那件量身定制的黑色丝绒旗袍,在晦暗光线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紧紧包裹着她窈窕却已微微显出曲线变化的身段——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关乎未来权力格局的、最大的秘密和筹码。
她坐姿并不紧绷,甚至有些慵懒地靠着椅背,但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暗夜中悄然伸展枝叶的黑色曼陀罗,美丽,静谧,却散发着致命的毒性。
她的目光,并没有立刻投向对面坐立不安的金老,而是垂着眼帘,专注地看着自己涂着同色系甲油的指尖,在冰凉光滑的铜镇纸上缓缓划过,指甲与金属摩擦,发出极其细微、却在此刻寂静中清晰可闻的“沙沙”声。
这声音,像小锉刀,一下下,不轻不重地,锉在对面老人的心尖上。
金老坐在另一把藤椅上,如坐针毡。
他今天穿着一件质料考究的深灰色绸面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的发丝在灯下泛着冷光。
往常,这身打扮配上他沉稳的气度,在三联帮内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派头。
但此刻,那长衫的前襟,却因为他无意识交握又松开、微微汗湿的手掌,而起了几道不明显的褶皱。
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正在悄然汇聚,沿着松弛的皮肤纹路,缓缓滑向鬓角。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寒毛,在这诡异寂静和对面女人无形散发的压力下,正一根根竖立起来。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下,重过一下。
丁瑶单独留下他。在这雷复轰刚刚被刺杀、尸骨未寒、外面乱成一锅粥、苍鹰龙成邦等人匆忙离去、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般惊惶的时刻。
她单独留下他这个“德高望重”的元老,在这间散发着霉味、与死亡和阴谋如此接近的密室里。为什么?
金老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试图润泽发干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