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五日的放空,已经卸去了他周身大半的紧绷感。
此前半年里,白天周旋于发改委的核心项目审批,夜里埋首梳理王家横跨多省的违规产业链条,连睡梦间都在复盘部署、规避陷阱,神经始终绷在断裂的边缘。
如今调令既定,交接完毕,身后的权责尽数移交,身前的战局尚未开启,这段无人打扰、无会缠身、无紧急事项倒逼的空白期,成了他多年仕途里,绝无仅有的喘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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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应酬上,更不会在休整期贸然插手已移交的工作。
分寸感刻在骨子里,离任不越界,蓄力不冒进,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胡同走到尽头,拐进一条临街的辅路,路边开着一家不大的渔具店,木质招牌掉了半块漆,门口摆着几个装着活水的塑料桶,几条鲫鱼在水里慢悠悠摆着尾巴。
张扬驻足站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墙面挂满了鱼竿、鱼线、鱼钩,货架上整齐码着各类鱼饵,空气里混着木屑、鱼食和淡淡的水腥味。
老板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磨鱼竿,见有人进来,抬眼扫了一下,没起身招揽生意,只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张扬沿着货架慢慢走动,手指轻轻拂过一根根鱼竿的竿身,没有挑选价格昂贵的碳素竿,最终拿起一根最普通的竹制手竿,竿身打磨得光滑,重量趁手,没有多余的花哨设计。
又拿了一卷鱼线、一盒普通鱼饵,和一个便携的折叠小马扎,走到柜台前结账。
“小伙子,这是要去城郊河边钓鱼?”老板接过钱,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开口搭话。
“嗯,闲着无事,打发时间。”张扬声音平缓,接过打包好的东西。
“城郊永定河边上的湾子,水静,鱼多,没什么人打扰。”老板往门外指了个方向:“去了找背风的树荫,沉得住气,比什么都强。钓鱼这东西,急不得,鱼漂不动就硬等,心浮气躁,再好的饵,也钓不上来鱼。”
张扬微微颔首,道了声谢,推门走出店铺。
他没有让司机驱车过来,抬手拦了一辆路边的出租车,报上城郊永定河的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上双眼。
全程没有过问老周等人的工作进度,没有翻看加密邮箱里的线索资料,彻底把手里的权责,交给了信任的团队。
自己越是沉得住气,底下的人越是不敢懈怠;自己越是在休整期不胡乱干预,前期的部署越是不会乱了节奏。
车程四十多分钟,车子停在永定河岸边的土路路口。
张扬付了车费,拎着渔具和小马扎,沿着河岸往僻静处走。
远离了城区的喧嚣,耳边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声响,风吹过两岸杨树的沙沙声,偶尔有水鸟掠过水面,带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河岸边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野花,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清香,吸一口,连胸腔里积攒的沉闷,都散了大半。
他顺着河岸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一处背风的河湾,岸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杨树,树荫刚好遮住大半片水面,水流平缓,水草丰茂,是绝佳的垂钓位置。
张扬铺开小马扎坐下,慢条斯理地组装鱼竿、穿鱼线、挂鱼饵,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半分平日里处理政务时的雷厉风行,全程专注于手里的动作,心无旁骛。
鱼钩被轻轻甩入水中,鱼漂稳稳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张扬双手搭在鱼竿上,目光落在水面的鱼漂上,没有频繁抬竿,没有来回挪动位置,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本就不是为了钓鱼而来。
这半年和王家的对峙,对方步步紧逼,安插眼线、围堵项目、散布舆论、设局构陷,招招都冲着他的软肋而来。他一路见招拆招,始终处于被动防守、紧急反击的状态,看似步步占优,实则始终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连静下心梳理全盘布局的空隙,都未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