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说?小白心里问自己。眼前的玲儿守了整整六十年,刚历重逢之喜,难道又要她伤心吗?她颤抖着,低头不语,望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那手指绞得发白,像是要把六十年的犹豫都绞碎。
而小青也手足无措。她错愕,她忽然明白,比等待更让人痛苦的,是六十年等待的终点不是重逢,而是接受永远的失去。那结果,像一把钝刀,悬在头顶六十年,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斩在她们身上,是斩在玲儿身上。
玲儿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像枯井里最后一声回响。她低下头,泪一点点落下,砸在粗布衣裳上,洇出深色的花。
“他的墓旁,”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留着我的位置吗?”
小白闻声,垂眸点了点头:“有,就在栖霞岭。”
玲儿闻言一颤,斜斜地望了小白一眼后,紧闭双眸。她最不愿听见的话,终是这样地落了地,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泪水又忍不住落下,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流进嘴角,咸涩如海。
她想说,却几度哽咽说不出话,喉头剧烈地滚动,像是要把六十年的思念都咽回去。片刻后才舒了口气,那口气抖得不成样子,呜咽道:“他……留下什么……什么话了吗?”
小白捂了捂藏在胸口那封信,又点了点头。她从怀中取出那方红豆手绢,动作极慢,极郑重。手绢四角微卷,针脚有些散了,那粒红豆却还红着,像六十年前那个黄昏,玲儿咬破仕林的唇,把血点在自己眉心时,一样的红——一样的烫,一样的疼,一样的是两颗心绞在一起的证物。
“这是仕林临终前……”小白的声音顿了一下,像被什么哽住了喉,“托我们带给你的。”
玲儿接过那方手绢,指尖触到那粒红豆的刹那,微微颤了一下。
那颤极轻,像秋风拂过湖面,只一瞬,便归于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六十年未曾平息的惊涛骇浪。
她低头望着那粒红豆,望了很久,久到暮色褪尽,久到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那抹红照得像一滴凝固的血。然后她忽然开口:“他受苦了吗?”
小白摇摇头,喉头滚动了一下,泪水顺着眼角落下:“走得很快,是笑着走的。”
玲儿闻言,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她低下头,将那方手绢贴在心口,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温柔:“好,真好。”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初升的明月,那月光落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竟奇异地明亮起来:“我也想想他一样。”
信,她没有拆开。只是将那方手绢攥在掌心,攥得指节泛白,像要把它融进骨血里,像要把那粒红豆,按进自己心口的窟窿里。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小白,望向小青。那双浑浊的眼里,没有泪,没有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了六十年的湖——湖面结了冰,冰下是暗流涌动,是鱼死网破,是再也见不到天光的执念。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枯叶碎裂,“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小白轻轻按住手腕。
“好。”小白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们就在外面。”
玲儿点了点头,转身,朝那间黑黢黢的门洞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