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糖坊出来,晨霜在石板路上结了层薄冰,往镇子中心的十字街口走,远远就看见蒸笼里冒出的白汽,
像片流动的云,混着面粉的清香与臊子的浓香,在冷空气中凝成团温热的雾——那是镇上的老面馆,“面香居”。
面馆的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被往来食客蹭得油亮,门楣上挂着块黑木匾,“面香居”三个字是手写的隶书,笔画间带着股韧劲,像抻开的面条。
推开门,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八仙桌旁坐满了吃面的人,吸溜面条的“呼噜”声、碗筷碰撞的脆响、掌柜的吆喝声,混着灶上骨汤的“咕嘟”声,像首热闹的市井歌谣。
“来碗啥面?”灶台后站着个系白围裙的老汉,正用擀面杖在案板上擀着面团,擀面杖转动间,面团渐渐变成张薄如纸的面皮。
他是面馆的主人,姓马,大伙都叫他马师傅,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因常年揉面而有些粗大,却灵活得很,抻面时胳膊一甩,面条在空中划出道银弧,稳稳落在锅里,像耍杂技。
马师傅的妻子正在切臊子,肥瘦相间的猪肉在砧板上被切成小丁,“咚咚咚”的剁肉声像打鼓。
“王大哥的油泼面加不加蛋?”她扬声问道,手里的菜刀在肉丁上翻飞,油星溅在围裙上,“他说今儿要赶早集,得多垫垫肚子。”
马师傅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用刀切成细条,抖落开来,面条根根分明:
“加俩荷包蛋!这油泼面得用‘抻拉面’,面要和得硬,醒够三个时辰,才能抻得匀,煮出来筋道,像咱镇上的路,结实。
机器压的面条看着齐,却没这手工擀的韧,煮出来发糟,像没晒透的棉花,没嚼头。”
面馆的角落里堆着些面袋,雪白的面粉装在粗布袋子里,标签上写着“本地小麦”“石磨磨制”,像堆待醒的云朵。
马师傅说,好面得“现磨”,“新麦下来,用石磨慢慢磨,麸皮筛得匀,面粉才细腻,带着股麦香。
机器磨的面粉快,却把麦香磨没了,看着白,吃着像纸,没味道。”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些腌菜,酸豆角绿得发亮,辣萝卜红得诱人,还有些自家腌的腊八蒜,翡翠般的绿,每样都透着清爽。
马师傅拿起根酸豆角,往嘴里塞了一截,嚼得“咯吱”响:
“这豆角得用夏天的嫩豇豆,开水焯过,加醋加蒜腌,腌三天就能吃,配面解腻,比肉还香。
机器腌的咸菜用防腐剂,看着鲜,却没这坛子腌的酸脆,嚼着像蜡,没汁水。”
一个穿棉袄的汉子扛着锄头走进来,头上还冒着汗,刚从地里回来。“马师傅,来碗大碗牛肉面,多加辣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汉子的声音洪亮,把锄头靠在墙角,一屁股坐在凳上,“今儿翻了半亩地,得吃碗硬面才顶得住。”
马师傅应了声,从面缸里舀出面团,在案板上揉了揉,双手抓住面的两端,胳膊一使劲,面条“啪”地甩在案板上,反复抻拉,很快就变成粗细均匀的面条:
“给您拉‘二细’,吃着过瘾!”他把面条扔进沸水,竹筷在锅里搅了搅,
“这面得‘三滚三开’,滚一次加次凉水,才能煮透又不糟,机器煮的面按时间算,哪懂这火候,煮出来不是生就是烂,像没娘管的娃,没规矩。”
马师傅的儿子小马正在调汤,骨汤在砂锅里熬得发白,他往碗里舀了勺汤,加些盐、醋、花椒面,再撒上葱花蒜苗,香气立刻漫开来。
“这汤得用牛骨和老鸡,熬足六个时辰,”他说,“汤白如乳,才算熬出了味,爹说,汤是面的魂,没好汤,再好的面也白搭。机器冲的汤用香精,闻着香,喝着像刷锅水,烧心。”
面馆的后间是间面案房,巨大的青石案板被揉得发亮,上面撒着层薄面,像落了层雪。马师傅正在教小马揉面,手掌按在面团上,顺时针转圈,力道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