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老银铺的霜雪痕

午后,江老爹开始给货船装“水密舱”。

他指挥着水生把一块块隔板钉进船舱,隔板与船帮的缝隙里塞着浸过桐油的麻丝,再用木楔子敲紧。“这水密舱是救命的,”

江老爹抡着锤子,钉子在木板上“笃笃”作响,“就算船底撞漏了,一个舱进水,其他舱还能漂着,人至少能等救援。当年我爹造的船,就是靠这舱救了满满一船的盐商。”

水生在旁边递钉子,时不时用尺子量量隔板的垂直度:

“师父说,这隔板得像城墙的砖,一块错了,整面墙都歪。”

他手里的钉子分好几种,长的钉船帮,短的钉隔板,尖头上都沾着桐油,“油泡过的钉子不容易锈,能跟木头咬得更紧。”

河滩边的浅水里,停着艘破旧的木船,船帮上裂着道大缝,用铁皮和铁丝勉强箍着。

江老爹说,这是三十年前他造的第一艘船。

“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船造得越花哨越好,”

他摸着裂缝处的铁皮,声音里带着点自嘲,“船舷上雕了龙凤,结果重了半吨,跑起来比老黄牛还慢,后来被礁石撞裂了,才明白造船得先求稳,再求俏。”

他让水生把船拖上岸,打算拆了重做:“这松木还结实,拆下来削削还能用,就像人犯了错,改了还是条好汉。”

夕阳下,师徒俩合力拖着旧船往滩涂走,船底在沙地上划出浅浅的痕,像条正在爬行的鱼。

晚渔在船舱里摆上了晚饭,糙米饭配着腌鱼干,还有一碗绿油油的水芹。“这水芹是今早从河边掐的,”

她给众人盛饭,筷子在粗瓷碗里扒拉着,“师父说,吃了水边的菜,造的船才能跟水亲。”

江老爹吃得很慢,每口饭都嚼得很细,眼睛望着远处的水浪,仿佛在跟它们对话。

夜色降临时,滩涂上点起了马灯,昏黄的光映着未完工的船影,像幅模糊的水墨画。

江老爹拿着凿子,在货船的龙骨上刻着什么,凿子落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水生凑过去看,只见龙骨上刻着三个小字:“平安渡”。

“每艘船都得有个名字,”江老爹用布擦去木屑,字痕里渗着淡淡的桐油,“就像人得有魂,船有了名字,才能镇住水里的风浪。”

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水面上的星光碎成一片,“我爹造的最后一艘船叫‘望归舟’,当年他就是坐着那船,在下游的急流里救了一船人,自己没回来。”

离开船匠铺时,江老爹送了每人一块船板削成的小木牌,上面用凿子刻着水波纹,边缘被磨得光滑。“这木牌泡水不烂,”

他笑着说,“带在身上,就当沾点水的灵气。”

走在回程的石板路上,木牌的桐油味还在鼻尖萦绕。回头望,马灯的光还在滩涂上亮着,江老爹的身影在船影里晃动,像株扎在水边的老芦苇。

远处的水浪拍岸声,混着偶尔传来的凿子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夜色里慢慢流淌——

那些嵌在船板里的铜钉,那些刷在木头上的桐油,那些刻在龙骨上的名字,都是船匠写给水的信,字里行间,全是与浪涛相守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