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还残留着她香水的味道,是一种冷冽的花香。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的天空又阴了下来,看来今晚还有雨。
手机震动,是沈浩的回复:“田姐,我没事。谢谢关心。”
只有八个字,和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很累。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下面藏着什么样的伤口,只有自己知道。
下班时又下雨了。我没开车,撑伞走回家。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是标准的幸福微笑。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这一生,总要穿一次婚纱。”
可她没说,穿上婚纱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回到家,泡了杯热茶。手机屏幕亮着,是家族群的消息。三姨发了几张照片,是那个税务局男人的生活照。平头,方脸,看起来很敦实。母亲在下面@我:“小颖你看,多精神的小伙子。”
我没回复。
窗外,雨越下越大。这座城市被雨水浸泡着,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所有的声音都被雨声吞没,所有的痕迹都被雨水冲刷。
我突然想起沈浩老家那个村子。去年婚礼前,我去过一次。沈浩父亲在家门口宰羊,血淌了一地,很快被黄土吸干。他一边磨刀一边说:“咱家浩子有福气,娶了个城里媳妇。”
当时夕阳西下,整个村子笼罩在金色的光里。远处的山峦起伏,像沉睡的巨兽。
那样的地方,能容得下林薇这样的女人吗?或者说,林薇那样的女人,愿意被困在那样的地方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浩。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田姐,”他的声音很沙哑,“能出来见一面吗?”
见到沈浩时,我几乎没认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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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在一家偏僻的茶馆,角落里最暗的位置。他缩在卡座里,穿着件灰色的夹克,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不过一周时间,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下巴上胡茬凌乱。
“田姐。”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要了杯普洱,他要了白开水。
“警察那边......”我试探着开口。
“调查结束了。”沈浩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没立案,证据不足。”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就好。”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古筝的录音在低声流淌。窗外是条小巷,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划过沈浩的脸,一明一暗。
“林薇去找你了?”他突然问。
“嗯,前天。”
“她说什么了?”
我斟酌着词句:“说了一些你们之间的事。沈浩,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只是......作为同事,关心一下。”
他笑了,笑声干涩:“同事。田姐,你知道吗,这两年,你是公司里唯一一个没在背后议论我的人。”
我握紧了茶杯。茶还很烫,热气熏着眼睛。
“林薇说我‘不行’。”沈浩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你信吗?”
他的眼神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期待我说“不信”。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这是你们夫妻的事。”
“夫妻。”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苦果,“我们算夫妻吗?两年,同住一个屋檐下,睡两张床。她住主卧,我睡书房。家里干净得像酒店,没有她的化妆品,没有她的衣服,甚至没有她的气味。”
我静静地听着。
“结婚前,她说她有洁癖,要慢慢适应。我信了。”沈浩的手指在桌上划着无形的图案,“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每次我靠近,她就躲。后来干脆说,她想过丁克生活,不想要孩子。”
“你婚前不知道她的想法?”
“知道。”沈浩苦笑,“她说前段婚姻受伤太深,需要时间恢复。我以为我能等,能用真心感动她。”
古筝曲换了一首,更凄凉了。
“那十五万彩礼......”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爸攒了一辈子的钱。”沈浩的声音低下去,“还有我工作这些年的积蓄。她说要按城里规矩来,三金、彩礼、酒店,一样不能少。我那时想,人家是二婚,还愿意嫁给我,多花点钱是应该的。”
茶馆的门被推开,进来几个年轻人,吵吵嚷嚷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沈浩立刻噤声,又缩回了阴影里。
等那边安静下来,他才继续说:“田姐,你结婚了吗?”
我摇头。
“别结。”他说得很认真,“除非你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爱你。不是爱你的条件,不是爱你的外貌,是爱你这个人,包括所有缺点和不堪。”
“沈浩......”我想安慰他,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我爸昨天打电话,说村里人都知道了。”他扯了扯嘴角,“说林薇是骗子,说我们沈家倒了血霉。他让我一定要把彩礼要回来,不然没脸在村里待了。”
“能要回来吗?”
“法律上很难。”沈浩摇头,“她没有骗婚的明确证据,只是感情破裂。彩礼属于赠与,除非能证明她以婚姻为手段诈骗。”
他说得很专业,像是查过很多资料。
“你咨询律师了?”
“嗯。”他承认,“找了三个,说法都差不多。就算起诉,最多能要回一部分,而且耗时长,费用高。”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突然问:“那你想要什么?钱?还是......”
“我想要个答案。”沈浩打断我,“她为什么要嫁给我?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答应结婚?就为了那十五万吗?可她有自己的房子,有工作,不像缺钱的人。”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服务员过来续水,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等服务员走远,沈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我。
“这是我们唯一的合影。”
照片上,沈浩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林薇穿着红色旗袍,两人站在酒店门口。沈浩笑得很僵硬,林薇的微笑标准得体。他们的身体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看她的眼睛。”沈浩说。
我放大照片。林薇的眼睛很美,睫毛很长,可瞳孔里空空荡荡,没有新娘该有的喜悦,也没有紧张,什么都没有。
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
“还有这张。”沈浩划到下一张。
是婚礼敬酒时的抓拍。林薇正侧头和闺蜜说话,嘴角带着笑,那笑容真实多了,眼角弯起细纹。而沈浩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有爱慕,有困惑,还有深深的无力。
“她闺蜜是谁?”我问。
“苏晴,她最好的朋友。”沈浩收回手机,“结婚那天晚上,林薇就是去和苏晴住的。后来两年,苏晴经常来我们家,有时候一住就是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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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她们......”我隐约猜到些什么。
“我不知道。”沈浩摇头,“也不想知道。有时候觉得,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茶馆里的古筝曲停了,换成了一首流行歌,格格不入地欢快着。那桌年轻人开始大声说笑,谈论着新出的游戏。
在这片嘈杂中,沈浩轻声说:“田姐,我可能真的要离婚了。”
“你想好了?”
“不是我能不能想好,是这段婚姻从来就不在我手里。”他站起来,“谢谢你能来听我说这些。这些话,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他掏出钱包要付账,我按住了他的手:“我来吧,等你情况好了再请我。”
他的手很凉,皮肤粗糙,掌心有茧。那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痕迹。
沈浩没有坚持,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肩膀垮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我坐在原位,把已经凉了的茶喝完。茶很苦,回味却有一点甘。
手机震动,是弟弟田磊:“姐,钱收到了。爸明天住院,妈让你有空回来一趟。”
我回复:“这周末回去。”
“还有,三姨说的那个对象,人家想先加微信聊聊。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了。”
我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回复。最后只回了个“嗯”。
走出茶馆时,天已经黑了。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我裹紧外套,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婚纱摄影店,橱窗里换上了新的样片。新郎新娘在海边奔跑,裙摆飞扬,笑容灿烂。旁边写着广告语:“定格一生最美的时刻。”
一生最美的时刻。那之后呢?
我想起沈浩说的那句话:“除非你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爱你。”
百分之百,这个概率在成人的世界里,几乎不存在。
回到小区,门卫大爷叫住我:“田小姐,有你的快递。”
是一个纸箱,寄件人写的是“林女士”。我心中一动,抱着箱子上楼。
打开门,开灯,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拆开,里面是一些文件和一个小铁盒。
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纸条,字迹清秀:
“田经理,这些是沈浩可能需要的材料。结婚证复印件、彩礼转账记录、我和他的聊天记录。铁盒里是他落在我家的东西,麻烦转交。林薇。”
我翻开聊天记录打印件。时间从两年前开始,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
最开始是正常的恋爱对话。林薇:“今天忙吗?”沈浩:“还好,加班。”林薇:“注意休息。”沈浩:“你也是。”
平淡,客气,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
慢慢翻下去,对话越来越少。结婚后,几乎都是沈浩在主动发消息,林薇的回复简短,有时隔天才回。
最近几个月,沈浩的消息明显增多:
“今晚回家吃饭吗?”
“爸想来看看我们,什么时候方便?”
“我们谈谈好吗?”
“林薇,这样下去不行。”
林薇的回复:
“加班。”
“最近没空。”
“没什么好谈的。”
“那就离婚。”
最后一条是沈浩发的:“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没有回复。
我合上打印件,胸口发闷。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两年真实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