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如果收养黑月的是黑晶王(三十九)

他死死地咬着几乎要碎裂的牙齿,凭借着非马的意志力,抗拒着那股将他按向地面的力量,强行将脊背挺直,维持着一个战士应有的站立姿态。

同时,他将体内仅存的黑雾,犹如无数极其纤细的探针一般渗入了那颗狂暴的王权核心最内部。

真正到了操作的层面,他才绝望地发现,所谓的恶毒诅咒,从来都不是一块棱角分明、可以被轻易用手术刀整体切除出来的固态异物。

它犹如一团剧毒的繁密藤蔓,已经与黑晶王千年来的记忆碎片、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以及那深不可测的力量本源纠缠绞杀在了一起,这根本无法从物理层面上进行单纯的剥离。

在痛苦的意识交锋中,黑月通过黑雾的探针,被迫以上帝视角亲眼见证了父亲那波澜壮阔却又充满罪恶的一生。

他看见了父亲在千年前,凭借着无尽的野心与武力,残酷夺取至高王位时的那份不可一世的傲慢;

但也同样看见了,他在更早的岁月里,在北方那片贫瘠的矿区深处,用自己的鲜血为那些矿工争取生存权利时,第一次获得底层居民拥戴时的那种纯粹而热烈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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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父亲面色铁青地下达命令,驱使工匠制造出那成千上万条用来禁锢奴隶肉体的冰冷锁链;

但也同样真切地看见了,在帝国刚刚建立、防线最为薄弱的那个寒冬,父亲孤身一马矗立在风雪肆虐的边境,用自己那庞大的身躯作为最后一道屏障,挡住了那群如潮水般涌来的食人怪物。

他看见了父亲在权力的腐蚀下变得越发偏执,将臣民任何哪怕最微小的反抗诉求,都残暴地理解为不可饶恕的背叛并加以血腥镇压;

但他也透过那层冰冷的面具,无比清晰地看见了……

在那个自己还只是个孱弱幼崽的极寒封印底层,在那场几乎要将灵魂冻僵的绝望寒流中,那个暴君是如何毫不犹豫地敞开自己那散发着微弱温度的‘怀抱’,将这具濒死的小小身躯捂在‘胸口’,把那在这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仅存的一点微弱体温,毫无保留地全部渡给了自己。

而那股来自水晶之心的净化之力,由于其程序的刻板与死板,此刻正试图将所有这些复杂的记忆与情感,无论善恶,统统判定为同一种必须被立刻抹除的黑暗核心毒瘤。

“不,不能这样。”

黑月在令人窒息的刺眼白光中,用尽最后一丝理智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它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种可以被一概而论的肮脏东西。”

远在阵列另一端、苦苦支撑的紫悦,通过魔力连接的共鸣,清晰地听到了他这句仿佛在承受凌迟之痛时的喃喃自语。

“黑月!你找到可以精准下刀的魔力分界线了吗?!”

紫悦焦急地喊道。

“在客观层面上,它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一条可以被固定的清晰分界线!”

“如果物理界限模糊,那就不要按照记忆的情感色彩去盲目区分!这种主观判断太容易失控了!你必须坚守一个铁律:立刻按照‘这段魔力是否在客观上剥夺了其他无辜生命的自由意志’这个唯一标准,去进行最冷酷的切割!”

正在另一侧压制水晶之心暴动魔力的音韵公主,此刻也罕见地将自己那一缕代表着爱与包容的柔和魔力,悄无声息地接入了黑月的意识深处。

“紫悦说得对,黑月。纯粹的爱,不代表着一匹马在过去所犯下的所有残忍罪行,都应该被毫无底线地原谅和保留。”

音韵的声音犹如一阵抚慰灵魂的清风,

“黑晶王在内心深处确实是深爱着你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也从你们刚才的对决中感受到了那份真实;

但是,他同时却在用这份沉重的爱作为道德绑架的锁链,去蛮横地要求你永远、无条件地服从于他的暴政,这种扭曲的控制欲,同样也在长年累月地深深伤害着你那渴望自由的灵魂。”

黑月在核心那错综复杂的记忆迷宫中,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痛苦,艰难地进行着最后的寻找与抉择。

父亲耐着性子、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会他生硬的语言,这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父爱。

在暴风雪中捡回他的性命、并赋予了他“黑月”这个具有传承意义的姓名,这也是爱。

为了让他在乱世中拥有立足之地,甚至不惜提前为他打造了一张染血的至高王座,这同样是爱。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父亲却偏执地要求他,必须不择手段地去成为那个唯一的、毫无感情的铁血继承者。

在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中,除了那份不可否认的深沉父爱之外,更掺杂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将他视为私有物品的极端占有欲。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高阶的魔法或者手术刀,能够替黑月在这团乱麻中,简单粗暴地切开一条泾渭分明的善恶界限。

在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彻底放弃按照虚无缥缈的“情感善恶性质”去进行机械区分。

他选择的唯一保留标准,只剩下了一个词:

双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