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索夫人,我们需要谈谈卡斯珀。”
她们去了办公室。房间里堆满了论文和样本盒,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
“他的意识状态在恶化。”陈博士开门见山,“根据最新的脑部扫描,前额叶皮质——与自我认知、决策相关的区域——出现异常萎缩。同时,边缘系统——情绪中心——活动失控增强。简单说,他在失去‘我是谁’的意识,但痛苦的感觉在加剧。”
安洁莉娜握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有什么办法?”
“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神经干预手段。药物、电磁刺激、甚至实验性的基因疗法。但异体细胞已经彻底重组了他的神经系统。人类医学对此……无能为力。”博士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事实上,团队里有声音认为,继续维持他的生命是不人道的。他在承受我们无法理解的痛苦,而且这种痛苦没有尽头,没有缓解的可能。”
安洁莉娜感到一阵眩晕。
“你在建议……终止?”
“我在陈述事实。”陈博士的声音依然专业,“作为科学家,我必须告诉你,你儿子卡斯珀·摩根索,作为人类的那个部分,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拥有他部分生物特征、承载着无尽痛苦的异体,每次你来看他,脑波监测显示他的痛苦峰值会更高,他认得出你,这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曾经是什么——他曾是人。”
安洁莉娜站起来,踉跄了一步。“不。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希望,科学在进步,每天都有新发现——”
“摩根索夫人。”陈博士也站起来,绕过桌子,第一次触碰了她的手臂——一个短暂、生硬的安抚手势,“你已经投资了几十个项目,见了上百个研究者。你比我更清楚现状。逆转异体化,以我们目前对生命本质的理解,是不可能的。就像你不能把烤好的蛋糕变回面粉和鸡蛋。”
“那就改变对生命本质的理解!”安洁莉娜的声音尖利起来,“钱不够?我会弄到更多钱。技术不行?我去找更好的技术。总会有人,在某个地方,知道方法——”
“即使那个方法需要牺牲其他人?”
陈博士突然问。
安洁莉娜僵住了。
陈博士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新地平线’研究所,上个月因为非法使用死刑犯进行异体细胞暴露实验被查封。你知道这件事吗?”
安洁莉娜没有说话。她知道。她看过报告,然后把它锁进了抽屉。
“你联系的亚马逊探险队,为了获取那种所谓的净化植物,烧毁了土着部落的神圣林地,导致冲突,三人死亡。”陈冠君又抽出一个文件夹,“你赞助的意识上传实验,用了二十名晚期癌症患者,承诺数字化永生,结果全部脑死亡。”文件夹一个个堆在桌上,最终成了小小的墓碑山。
“这些不是匿名捐款,安洁莉娜。这些资金流向最终会追溯到摩根索家族,追溯到威廉。如果他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在假装不知道。”陈博士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平静,“你在用别人的血,试图洗掉自己的罪。但血只会引来更多的血。”
安洁莉娜看着那些文件夹。她的手在颤抖,但她的声音异常冷静:
“只要能救卡斯珀,我不在乎。”
“即使救回来的可能根本不是他?即使这个过程会让更多母亲失去她们的孩子?”
“那些母亲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变成怪物!”安洁莉娜的泪水终于涌出,“她们的孩子是正常地活着,正常地死去!我的卡斯珀他从来没有过正常的一天!他生下来就在痛苦,每一天都在痛苦,现在他困在那个玻璃盒子里,知道自己是个错误,你让我怎么接受?你让我怎么放手?”她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但发出的声音像是窒息般的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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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敲打着办公室的窗户。
“有一个项目。”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不是科学项目,他们联系过我们,说他们有一种‘仪式’,可以帮助变异者‘过渡’。不是治愈,而是帮助意识接受变异,达到某种平静。甚至有传言说,在深度冥想状态下,变异者的意识可以离开痛苦的肉体。”
安洁莉娜缓缓放下手。
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我从不相信那些神秘主义的东西。”陈博士继续说,“可是他们的案例记录有些无法用医学解释,晚期变异者,在仪式后停止了自毁行为,脑波显示出深度的安宁。有些甚至声称与逝去的亲人重逢。”
“你想让我把卡斯珀……?”
安洁莉娜嘶哑地问。
“你让我考虑所有选项。”
陈博士直视她的眼睛,“包括让你儿子安宁地离开的选项。”安洁莉娜去了教会的圣所,不是格洛斯特那个改造的屠宰场,而是在苏格兰高地的一个新据点,废弃的十九世纪疗养院,石墙爬满苔藓,窗户多数破碎。
老熟人主教亲自接待了她。
他看起来老了一些,金发中掺了灰白,但那双绿色的眼睛依然平静深邃。
他们坐在曾是疗养院大厅的房间里,如今地上铺着编织粗糙的地毯,墙上挂着三螺旋符号的挂毯。
“海拉。”
主教叫她的化名,“好久不见。”
“我需要帮助。”
安洁莉娜没有寒暄,“为我儿子。”
主教安静地听她讲述了卡斯珀的事——不是全部真相,但足够多,关于异体化,关于痛苦,关于那个想死的嘶鸣,他听得很专注,异常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膝上。
“你想让他解脱。”主教最终说。
“我想让他回来,但如果回不来……至少让他不再痛苦。”
主教点点头。
“教会确实有一种仪式,我们称之为灵渡。不是杀死肉体而是引导意识 怎么说呢,脱离对肉体的执着,对于深陷痛苦的变异者,这有时能带来平静,在深度的意识状态中,他们报告说进入了另一个层面,与逝去的存在团聚。”
“这听起来像委婉的安乐死。”
“安乐死终结生命。灵渡尝试转化对生命的认知。”主教向前倾身,“你儿子最大的痛苦,来自于他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来自于错误’的感觉,如果他能接受变异不是错误,而是存在的另一种形态,也许痛苦会减轻。”
“怎么可能接受?”安洁莉娜的声音颤抖,“他那个样子是我造成的错误。”
“你确定是错误吗?”主教声音柔和,“还是只是不符合你期待的形式?看这间屋子,百年前这里是疗养结核病人的地方。那些人咳血、消瘦、被社会隔离,等待死亡。当时的人认为那是可怕的疾病,是诅咒。但现在我们知道,结核菌只是一种微生物,治疗方法是存在的。观点变了,痛苦的意义也变了。”他放下手臂,看着安洁莉娜,“也许一百年后,人类会认为异体化不是灾难,而是进化的一种可能路径。也许你儿子走在了时代前面。”
“这安慰不了现在的他。”
安洁莉娜苦涩地说。
“确实。”
主教承认。
“所以我们需要仪式。不是安慰你,而是给他一个框架,让他理解自己的痛苦。一个故事,让他能把自己的存在编进去。”
“什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