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他终于说。
“我……”
“你不会。”威廉替她回答,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你会编一个故事,一个能解释一切又不会暴露你渠道的故事。你会哭,会道歉,会说是你太急切想治好卡斯珀,是你愚蠢轻信了某个地下医生的谎言。我会相信你,或者假装相信你,然后我们会一起哀悼,慢慢让时间掩埋一切。”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得令人心悸。
“但那样,你就必须永远活在那个谎言里。而我会永远活在你给我的谎言里,谎言是谎言,是因为必须要用不停地撒谎去圆这个最初的谎,我们之间会隔着一层再也捅不破的玻璃。”他站起身,但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拉起来,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坚实、温暖,带着熟悉的古龙水气息和消毒水的味道,“所以我选择不问。我选择相信我的妻子做她认为对的事,付出了她无法承受的代价。我选择陪她承受这个代价,在你心里,也许孩子们比我重要,但是在我心里,孩子们比你重要,孩子没有了可以再生,你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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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再也找不到了。”他轻声道,“我不要求你原谅我 我自己都无法原谅十四岁的那个男孩,但我请求你不要独自承担所有重量,让我分担一些,至少在失去孩子的地狱里,我们可以是彼此的保护者。”
安洁莉娜的脸埋在他肩头。三年来,她在这个怀抱里扮演过温柔、扮演过热情、扮演过依赖,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完全卸下所有伪装,真实的脆弱和罪孽暴露无遗。她的身体颤抖,压抑破碎的抽泣,像受伤的动物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哀鸣。
威廉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都是我的错……”
她哽咽着说,“如果我不去碰那些溶液……如果我能接受他们原来的样子……”
安洁莉娜心中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不是崩溃,而是某种防御工事的瓦解,她看着威廉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试图解读背后的算计、没有警惕可能的表演,她只是看着,然后看见了疲惫、悲伤和真诚。
也许,她想,也许我真的错了。
也许威廉不是那个冷血的怪物,而是一个被母亲塑造、被命运推着走的、同样破碎的人,他杀害程慕时只有十四岁,确实是一个孩子,现在他成熟了,能够给予他人以爱情,而自己正是这份爱的拥有者。
“威廉……”她轻声说。
“嗯?”
“抱紧我。求你了。”
他照做了,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在孩子们死去的地方,他们紧紧相拥。安洁莉娜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这个怀抱。她暂时放下了麦考夫的仇恨,放下了安洁莉娜的罪责,她只是作为一个失去一切的女人,被一个可能是她仇人、也可能是她唯一依靠的男人抱着。
她决定相信后者,因为前者意味着她的人生彻底是场荒谬的悲剧,而后者,后者至少还留有被爱的可能。
克隆体的培育在科研部地下三层的生命维持区进行。
那里没有窗户,空气经过十七层过滤,恒温恒湿,像巨大的金属子宫。
安洁莉娜第一次见到她们时,她们还只是两个悬浮在营养液中的胚胎,蜷缩着,通过脐带般的导管连接着复杂的维持系统。
陈博士站在观察窗前,用激光笔指示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左侧是伊丽莎的克隆体,我们编号A-7。右侧是克洛伊的,B-3,基因编辑尽可能修正了已知的致病位点,但人格形成的不确定性无法消除,她们会是全新的人,摩根索夫人。您必须牢记这一点。”
“我知道。”安洁莉娜轻声说,手掌贴在冰冷的观察窗上,玻璃后面,两个胚胎微微搏动,像沉睡的心脏,“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的亲亲小宝贝。”
培育过程持续了九个月,安洁莉娜几乎每天都来,坐在观察室外的椅子上,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威廉也忙了起来,只能偶尔陪她,但更多时候她独自一人,她开始带一本书——不是《双城记》或任何她以前假装喜欢的文学经典,而是一本厚重的婴幼儿发展心理学教材,她认真地读,做笔记,像准备一场重要考试。
“你在补偿吗?”有一天威廉说。他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