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自参与制定最精细的医疗护理方案,聘请了顶级的儿科团队常驻庄园,为卡斯珀的房间装配了堪比重症监护室的设备,他会在深夜坐在儿子的保温箱旁,一连几个小时只是看着那小小的胸膛微弱起伏,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摸孩子稀疏的胎发。
“你看,莉娜,”有一次,他抱着因呼吸困难而脸色发紫的卡斯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安洁莉娜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这就是我们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样的,我都会像爱你一样爱他们。”那话语里的温度十分动人,安洁莉娜能感觉到,威廉对这个孩子的爱,比她身为母亲还要厚重,卡斯珀的异常,非但没有让他疏远,反而成了联结他们父子最特殊的纽带
威廉似乎在卡斯珀身上,看到了什么,而这深深吸引着他。
安洁莉娜的母爱,是在这种复杂的氛围中缓慢苏醒的,带着刺痛和困惑,她喂养卡斯珀,为他哼唱母亲苏珊娜曾唱过的摇篮曲,在他因疼痛而啼哭时整夜不眠地抱着他。她的爱里掺杂着愧疚——是她带来了这有缺陷的基因,她恐惧着卡斯珀的未来、以及对威廉那异常炽热爱意的茫然不解,有时,当她看着威廉全神贯注地给卡斯珀喂药,侧脸线条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时,一种可怕的念头会钻进脑海:如果让这成为复仇的终点,与他共同养育一个畸形的孩子,在日复一日的医疗护理和无声煎熬中消耗彼此——那这复仇,究竟惩罚了谁?
后来,他们又有了两个女儿:
伊丽莎和克洛伊。
她们外表健康,粉雕玉琢。
继承了父亲精致的轮廓和母亲烟水晶色的眼睛,伊丽莎极度安静,可以盯着墙上的光影变化一整天,对人类的呼唤反应迟钝,却对植物窃窃私语,克洛伊则恰恰相反,情绪如暴风雨般无常,时而歇斯底里地大笑,时而因微不足道的小事陷入毁灭性的悲伤,她有轻微的暴力倾向,会偷偷掐死花园里发现的小鸟。
医生暗示这可能与孕期母亲长期处于高压状态有关,也可能有遗传或环境因素。威廉对此的反应同样是不讲道理的父爱,他并未试图矫正她们,而是为伊丽莎白建造了一座独立的玻璃植物园,为克洛伊请来最好的音乐治疗师和情绪管理专家,他观察她们,记录她们的行为模式,与专家讨论。
安洁莉娜再次嗅到了那种熟悉的困惑,孩子们成了她新的牢笼,也是最柔软的枷锁,仇恨在尿布、药瓶,自闭症的预约和深夜的惊醒中,被磨蚀得有些模糊了,尤其当威廉这个她曾立誓要毁灭的女人的后代展现出如此出人意料的一面时。
直到这个生日。
也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威廉的庆祝堪称疯狂,他在庄园里复刻了电影里威尼斯狂欢节的景象,请来了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表演全本《天鹅湖》,焰火在夜空中拼出她的名字和繁复的爱心图案。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包括那些罗斯伯里家族的远亲、柏德生前的老友——单膝跪地,将镶嵌着巨大黑色钻石,全世界只有这一颗的项链戴在她颈间,冰凉沉重的钻石贴着她格外柔软的胸口皮肤。
“为了你,我的莉娜,”他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麦克风传遍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清晰而深情,“莉娜,我抱怨过爱的重力,我曾经像个守财奴般清点为你浪子回头的岁月——那些本该献给情人的时辰,那些在他人目光中兑换虚荣的机会,可当我真的试图从你身边逃开,却发现我花言巧语的能力已经残废:它再也无法构想一个没有你的时候,连悲伤都默认该有你在场,在远处观望着我,最让我不解的是,你需要我的程度,远不及我需要被你需要,但是没关系,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偶尔爱答不理吧——因为在母亲和阿涅丝死后,我曾以为我的心就像一潭死水,一片沼泽,再也不会有春天和鸟儿的足迹造访于此,但是你的到来就像一阵轻风,掀起久违的涟漪,让我隐约意识到我没有失去爱的能力,我还可以去爱上别人,谢谢你,莉娜,所以我尊重你的一切,包括你的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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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如潮,女宾们擦拭着感动的泪水,安洁莉娜站在那里,穿着威廉为她定制的、完美遮掩产后身材的暗红色长裙,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幸福的笑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钻石和婚礼誓言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威廉的话语像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让她产生强烈的失真感,这一切的奢华、浪漫、当众告白都完美得像讽刺剧,而她,是剧中最可悲的演员,不仅忘了台词,甚至快要忘了自己为何登上这个舞台。
夜晚,喧嚣散尽,孩子们终于睡去——卡斯珀在药物的帮助下呼吸平稳,伊丽莎白抱着她的植物图鉴,克洛伊在一次情绪爆发后筋疲力尽睡着了,威廉抱着她回到卧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星月和远处星火黯淡的红光提供微弱照明。他把她放在床沿,自己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这个姿态比晚宴上的单膝跪地更加亲密,他吻了吻她的掌心,像往常一样为她整理好被角,“睡吧,明天孩子们还有新的治疗评估,又要辛苦你,我还有事和客人们聊。”
他离开后,安洁莉娜在黑暗中睁着眼,久久无法动弹,威廉的话像烧红的钝器,在她早已混乱不堪的内心世界里又烙下深深的、难以磨灭的痕迹,恨意变得稀薄而飘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压垮一切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迷茫。
如果连威廉这个她认知中最后剩下的仇人的遗产,都可能产生某种近似“爱”的情感,那么她一直以来的仇恨,她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包括变性、自我摧毁、生育畸形儿,究竟意义何在?
睡眠像黑色的潮水将她吞没。她不再置身于摩根索庄园,而是回到了格洛斯特小镇那间阴冷潮湿的出租屋。
母亲苏珊娜——不,是爱尔莎·布坎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开衫,坐在褪色的扶手椅上,背对着她。
“妈妈?”安洁莉娜听见自己声音变回了麦考夫,纤细,稚嫩,充满不确定。
椅子缓缓转过来,母亲的脸依然温柔美丽,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黑色长发间缠绕着水草般的海藻,滴滴答答往下淌着咸腥的海水,她的颈间,有一道清晰的、青紫色的勒痕。“麦考夫,我的小宝贝,你走了好远的路,吃了好多苦。”
麦考夫想哭,想扑进母亲怀里,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妈妈……我……”
“我看到了,”母亲打断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悲伤和不断涌出浑浊的泪水,“你成了美丽的女人,你走进了仇人的宫殿。你甚至……有了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