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拨弦声,清脆,像水滴落在绷紧的丝线上;随后是另一种,像是风穿过一截中空的竹管。
然后是敲击声,像木头轻轻碰撞,像石块在水底翻滚。
所有的声音彼此独立,却又像是同一首曲子的不同声部,正在以各自的速度走向同一个终点。
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谁在演奏,也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更不知道是什么乐器发出的。
但她能感觉到,每一个声音都在被某个人非常精准地放置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那演奏之人不是在工作,他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替那些声音确认它们的落点。
她跟着声音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她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她听到一个很轻的呼吸声,像是有人正在等着她坐下来。
然后是一个很慢的轮指声,像拨过一根丝线、又拨过另一根,沿着某种尚未命名的序列,逐一试探着它们各自的音高和余长。
然后那个声音停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在听,然后继续。
她听到有人用指甲轻敲一只木碗的边缘,发出的声音像钟一样悠长。
听到有人用一根细棍划过一块石头,那声音像远方的雷声,沉而稳。
听到有人吹一支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短笛,声音不高,却像是能穿透她所有还未成形的梦境,在那些尚未命名的间隙里,稳稳地落定。
她不知道那首曲子有没有名字,也不知道它算不算一首完整的曲子。
它像是在一个非常缓慢的节奏里,从一道没有边界的声音,缓缓地、平稳地,流向另一道尚未命名的回响,中间不停,也不急着结束。
黑暗里,忽然有个极轻的声音响起来,像贴在她耳边说的,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水面:“世人都求好琴好笛,却忘了,万物自有其音,心不蒙尘,指尖所及,皆是乐器。”
话音落时,所有的声响都慢慢淡了下去。
滴答声没了,风声没了,人声也没了,黑暗重新归为寂静。
可她并不觉得慌,反倒觉得心里安安稳稳的,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再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蓓露丝翻身而起,没有招呼任何人,而是发了好一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