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终)

光茧中,葬情感觉到无数温暖的数据流涌入身体——不,是涌入“核心”。那些数据温柔地梳理着他混乱的逻辑链,修补着破损的情感模块,最后,在胸口位置,点亮了一颗小小的、蓝色的光核。

“噗。”

光茧碎裂。

葬情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见自己依旧是人类的身体,但掌心,多了一颗湛蓝的、半透明的、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在他掌心滚了滚,发出细细软软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更稚嫩:

“葬情球球,报道。”

葬情愣了愣,戳了戳那颗球,蓝球“哎呦”一声,蹦了蹦,又滚回他掌心,蹭蹭。

“这是你的‘球球形态’。”靛青球解释,“将部分意识与能量压缩成的伴生体。平时可以收在体内,需要时可以放出来,帮你侦查、通讯、甚至……卖萌。”

葬情捧着那颗蓝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它贴在心口。

蓝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胸膛。下一秒,他周身泛起极淡的蓝色光晕,瞳孔深处,有细碎的数据流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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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却不再空洞。

五个球围着他,叽叽喳喳:“不客气不客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

“六个球!可以斗地主——啊不,可以打麻将了!”

“要先教葬情认牌!”

“先教他认字!阿锦以前就想教他识字来着!”

“嗯。”

庭院里,荒草在晚风里轻摇。

夕阳彻底沉下,星辰渐起。

葬情坐在老梅树下,怀里依旧抱着那块带血的碎砖,但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着心口——那里,一颗蓝色的光球,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起伏,散发温暖的光。

像主人留下的,最后一盏灯。

亮着。

等着。

永远不灭。

夜深了。

葬情被五个球哄着吃了点东西,又强迫症般将庭院打扫了一遍——这是阿锦的习惯,她说“屋子干净,心情才会好”。

此刻,他坐在廊下,看着掌心那颗时隐时现的蓝球,忽然轻声问:

“你们为什么帮我?”

五个球正挤在一起“充电”,闻言同时一顿。

赤红球蹭过来:“因为你是葬情呀。”

鹅黄球细声:“因为阿锦在乎你。”

雪白球:“因为你可爱!”

靛青球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你的存在本身,是个‘奇迹’。”

“我们检测了你的核心代码……那不是主神的手笔,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造物。”

靛青球数据流闪烁,“‘深藏身名’,原本是阿锦的一个技能——用毒时隐匿自身,杀人于无形。但这条指令的生成时间,远早于阿锦获得这个技能。”

“它像是一句被提前写进你灵魂里的‘誓言’。”

葬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干净利落,从不出错。

可阿锦说,这不是罪,是“活下去的本事”。

“所以,”他轻声问,“我是谁?”

五个球互相碰撞,数据流激烈交流。

最终,墨黑球缓缓道:“你是‘礼物’。”

“某个存在,送给阿锦的礼物。”

“在她最孤独、最绝望、最需要‘同类’的时候,把你送到了她身边。”

“你不记得来历,没关系。”

“你只需记得——”

“你是葬情。”

“是阿锦的葬情。”

“这就够了。”

葬情静了很久。

晚风穿庭而过,带着深秋的寒,可他心口那团蓝光,温暖地跳动着。

“嗯。”他终于应声,很轻,却坚定。

“我是葬情。”

“等主人回来。”

他起身,走到庭院中央,仰头望向漫天星河。

蓝眸深处,数据流光安静流淌,映着星辰,也映着那个再也回不来、却永远走不掉的身影。

主人。

葬情学会发光了。

你看见了吗?

夜色深处,皇宫另一角。

君藏情站在惊蛰宫外的宫墙上,看着庭院中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和那五颗飘浮的光球,眸色深沉。

沈穗儿。

连这些怪物……都记得你。

我怎么会忘?

他转身,没入黑暗。

那就一起等吧。

看谁先找到你。

星辰明灭,长夜未央。

而遗忘之地,等待才刚刚开始。

沈锦倾三年后重返北越复仇,登基为帝,改国号“璇”,年号“归锦”。

很讽刺的国号,更讽刺的年号。

藏情站在新修的北越皇陵外,看着那座巍峨的、属于“璇武帝沈锦倾”的陵寝,忽然低低笑出声。

归锦。

归哪门子锦?

连她的名字都忘了的人,也配用“锦”字?

剧痛如万刃加身!

君藏情感觉自己的“存在”正被硬生生撕成两半——属于“宁王君藏情”的二十一年记忆、皇家玉牒上的名字、这副肉身与血脉的因果……都被剥离了,前世的法力回归体内,他又成了藏情之。

他先前封存所有法力,将自己投入轮回,成了“君藏情”,想知道,若与她同入轮回,不以任何法力辅助,尝遍爱恨痴怨,是否就能懂她眼中那份“无关紧要”的平静。

是否就能明白,自己这千年追逐,究竟是恨,是爱,还是仅仅成了一种戒不掉的习惯。

但这一世,不对劲。

阿锦消失后,按轮回常理,她的魂魄本该很快重入轮回,在某个新生儿身上苏醒,开启下一世。

可三千年了。

轮回井中没有她的魂息,生死簿上没有她的新名,诸天万界没有她的转世踪迹。

她像彻底蒸发在六界五行之外。

藏情之枯坐的第三千年整,他缓缓睁开眼。

眸中紫黑煞气翻涌,倒映着下方无数世界、亿万生灵的命轨洪流。他抬手,五指虚握——

“嗡——!!!”

轮回法则被他强行篡改,时空长河掀起滔天巨浪!

六界震荡,藏情之猩红眸子望向苍穹深处,声音冰冷,响彻诸天:

“沈穗儿——”

“你魂飞魄散,我便凝煞为牢,锁住这人间,等你残魂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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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入轮回,我便逆转轮回,倒流时光,等你从最初走来。”

“三千年,三万年,三百万年——”

“我在此,等你到时光尽头。”

黄泉路,彼岸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沈锦倾一身素白布衣,赤足走在忘川河边。河水猩红,浮沉着无数挣扎的怨魂,哀嚎声刺耳欲聋。他却恍若未闻,只垂眸看着手中那枚血色玉佩——玉佩中心那点暗红早已消散,只剩一块冰冷的死玉。

过了奈何桥,便是轮回井。

沈锦倾抬眸,看向桥那头——云雾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恢弘天门,金光万道,仙乐缥缈。

那是神界。

是他历劫十世,终于圆满,即将归位的“北辰神君”神位。

只要饮下这孟婆汤,踏过这道门,他便能重归神位,执掌星辰,不死不灭,忘却这十世尘缘,忘却北越血仇,忘却那个总在雷雨夜攥着他衣角的小小身影。

“她呢。”他忽然问。

孟婆动作一顿:“谁?”

“阿锦。”沈锦倾轻声说,“我妹妹。”

孟婆浑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魂飞魄散者,不入轮回,不录名册。老身不知。”

沈锦倾静静看着那碗汤。

汤面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眉目依旧温润,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寂。像一口枯了三千年的井,再也映不出月光。

他抬手,接过汤碗。

指尖触及碗沿时,微微一顿。

恍惚间,听见一个很轻、很软的声音,在耳边说:等雷停,等你回来。

他闭上眼,将汤碗递到唇边。

“且慢——!”

一声急呼自云端传来!

五道颜色各异的光球,炮弹般砸下,“噗通噗通”接连掉进忘川河,炸起漫天血浪!赤红球呛了口水,挣扎着飞起来,哭嚎:“主人!别喝!喝了就真的忘了阿锦了!”

鹅黄球扑到他脚边,细声哀求:“主人,再等等……说不定,说不定阿锦还能回来……”

靛青球冷静分析:“轮回井数据异常。检测到外部力量强制干预,轮回法则正在扭曲——”

雪白球急得转圈:“是藏情之!那个煞气疯子!他把整个人间锁住了!说要等阿锦残魂重聚!”

墨黑球冷静:“嗯。”

沈锦倾握着汤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抬眸,望向人间方向——那里,九道煞气锁链贯穿天地,将整个人界化作一座庞大的、静止的牢笼。时光在牢笼内倒流、凝滞、扭曲,万物如陷琥珀。

为了等她。

藏情之竟敢篡改三界法则,果然还是当初一言不合就要单挑六界的性子。

“值得么。”他轻声问,不知在问谁。

“是啊。”他松开手,汤碗坠地,碎成齑粉,汤水渗入黄泉土,滋啦作响。

他转身,不再看轮回井,也不再看那道天门。素白衣袍拂过彼岸花丛,赤足踏上黄泉来路。

“主人!你去哪儿?!”五个球急急追上。

沈锦倾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去人间。接她回家。”

孟婆在身后长叹:“神君……三思。您历劫十世,方得圆满。若此时折返,前功尽弃,神格消散,永世不得再入神道。”

沈锦倾回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温润依旧,却让孟婆浑身一颤,仿佛看见了三万年前,那个一剑荡平九幽的北辰神君。

“神道?”他轻轻重复,“这神位,不如一抔黄土。她若是真的是帝君转世,我要帮她,她若不是,也是我的妹妹,我也要救她。”

光芒微微一颤,忽然大盛!

柔和的白光自他掌心涌出,化作光茧,将他整个人包裹!光茧中,他眉心一道神纹缓缓浮现,璀璨如星,却又寸寸碎裂!

他在燃烧神格!

以十世功德,以北辰神位,以永世不入轮回为代价——

换她一线生机!

他拂袖,踏入忘川。

猩红河水自动分开,铺就一条白骨小道,通往人间。

五个球愣了一瞬,随即狂喜,争先恐后追上去:“主人等等我们!我们一起去接阿锦回家!”

天雷震颤,似有怒意。

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这一步,还有人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为什么明明没有希望,却还要拼命去抓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祂不懂。

祂永远不懂。

无尽白光吞没天地,风雪骤停,时空凝滞,万物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