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七)

若当时真有了身孕,在那等狂暴的毒性冲击和之后身体的极度虚弱下,根本不可能保得住,早就无声无息地流掉了,绝无可能安然度过,还显露出如此“健康有力”的滑脉!

这脉象,是假的。或者,是被人用药物或手法暂时伪装出来的。

有人要害她。

假孕争宠,是后宫中最愚蠢也最致命的罪名之一。如今她“诊出”喜脉,皇帝、太后、六宫皆会关注。等到十月之后 甚至不用等到十月,因为孕期反应、腹型变化都是难以长期伪装的,无胎可生或中途来了月事。

那便是欺君大罪,是藐视皇家,足以将她打入万丈深渊。

她刚复宠,又得皇帝些许关注,还“抢”了陪伴皇子的差事,沈容儿有动机,也有能力在太医院动手脚。还是其他看她不顺眼的高位妃嫔?亦或是宁王?那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让她“假孕”再“流产”,既能打击她,又能让皇帝难堪?

也不怪她什么事都把君藏情列入怀疑列表,而是昔日种下的“因”。

电光石火间,阿锦心中已有了计较。惊慌、辩白、否认,在“确凿”的脉象和两位太医“笃定”的诊断面前,都苍白无力,反而会显得心虚。既然有人处心积虑为她布下这“喜脉”之局,那她便将计就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假孕”,未必不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不仅能破局,还能反杀。

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流产”时机,和一个“合适”的凶手。这个凶手,必须分量足够,动机明显,且让她足够厌恶,除之后快。

一个身影迅速闪过脑海——林贵人。德妃的堂妹,亦是那日晨省时第一个跳出来给她下马威、言语刻薄恶毒的女子。

其家族与德妃一系牵连颇深,德妃倒台,林家亦受波及,林贵人在宫中日子想必不好过,对她这个“害”德妃倒台的“罪魁祸首”必然恨之入骨。且此人性情骄纵,头脑简单,极易被人利用或挑唆,是最佳的“嫁祸”对象。

当然,嫁祸给她是保底选择,如果有可能,还是要挑挑人。

心中定计,阿锦脸上那点惶惑渐渐被一种虚弱的、带着不确定的希冀所取代,她微微抬眸,看向站在床尾、神色莫辨的君郁泽,声音低哑,“陛下……你好像不太高兴?”

君郁泽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两位太医乃太医院老人,既如此诊断,当不会有误。”

他顿了顿,“你既身体不适,便好生静养。从今日起,棠梨宫一应用度,再添两名有经验的嬷嬷过来伺候。太医院每日需派人请平安脉。”

他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喜悦,只是做了最常规的安排。

“谢陛下隆恩。” 阿锦垂下眼帘,做出疲惫虚弱之态。

君郁泽又嘱咐了太医几句,无非是尽心保胎之类,便摆驾离开了。他一走,棠梨宫瞬间“活”了过来。

小春和老鸡喜气洋洋,张罗着收拾更舒适的环境,约束宫人不得惊扰。那两位胡太医和孙太医也开了安胎补气的方子,叮嘱再三,方才离去。

殿内重归安静。阿锦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冷静地、有条不紊地跳动着,谋划着下一步。

假孕…… 她在心中冷笑。既然你们送我这“大礼”,那我便好好收着。

“老鸡阿婆,” 阿锦又看向侍立一旁、眼中带着深思的老宫人,“烦您多留心咱们宫里新来的那两位嬷嬷,还有太医院日后送来的安胎药。所有入口之物,需格外仔细。”

“美人放心,老婆子晓得轻重。” 老鸡沉声应下。她历经风雨,隐约也觉此事有些蹊跷,但见阿锦神色镇定,便知美人心中已有成算,只依命行事。

阿锦重新合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没有生命在孕育。

但很快,这里将会成为一场风暴的中心,一个铲除异己、并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的,最完美的“舞台”。

月蚀之毒未能杀死我,假孕之局亦不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穗美人朝露,秉性柔嘉,恪勤内职,今又怀嗣有功,深慰朕心。着晋为贵人,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倚澜苑内回荡,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殿内乌压压跪了一地,小春、老鸡等人自是喜形于色,连连叩首。唯有跪在最前方的阿锦,垂眸敛目,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仿佛因惊喜而略显苍白的虚弱。

阿锦心知肚明。她叩首领旨谢恩,声音平稳,无半分得意忘形:“嫔妾叩谢陛下隆恩。定当谨守本分,静心养胎,不负圣望。” 言辞恭顺,无可挑剔。

宣旨太监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接了厚厚的赏封,满意离去。小春指挥着宫人,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老鸡则更多是谨慎地打点着各项事宜,尤其留意着新拨来的几名宫女太监的底细。

自“诊出”喜脉,晋为贵人后,棠梨宫的门庭看似愈发“热闹”,各色贺礼、探视络绎不绝,皇帝也依例增添了份例,派来了经验老道的嬷嬷“伺候”。

阿锦以“胎象不稳、需静心养胎”为由,大部分时候闭门谢客,只偶尔见见位分低微、无甚威胁的妃嫔,或是在皇帝面前做足安心养胎、与世无争的姿态。这反而为她赢得了更多不被打扰的时间与空间。

而这份“不被打扰”,正好被她用来做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教导葬情。

对外,葬情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有些憨直、因眼睛颜色特别而被穗贵人留在身边做粗使的小宫女。

他负责一些洒扫庭院、传递简单物件的活计,低着头,不与人多言,行动略显僵硬却力气颇大,倒也与“憨直”的形象相符。

此刻,便是这样一个“安全”的午后。老鸡守在外间,小春也被支开去领份例。内室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青黛,” 阿锦放下书卷,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今日,我们不说宫规。”

葬情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自从被阿锦带回宫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那些繁琐得让他头疼的宫规礼仪、言行举止,如何走路,如何行礼,如何应答,何时低头,何时噤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虽然阿锦教得耐心,他也学得拼命,但内心深处,随意的本能依旧让他对这些束缚感到不耐。

今日不学宫规?学什么?

阿锦看穿了他的疑惑,缓缓道:“宫规是壳,是让你在这座牢笼里生存下去的伪装。但真正的危险,往往不在明面的规矩里,而在规矩之下,人心之间。”

她顿了顿,开始今日的课程:“今日,教你识人。不是看面相,是看言行,看细节,看利益。”

“譬如,前日来送锦缎的王嫔,她笑容满面,贺你‘有福’,言辞恳切。你可看出什么?” 阿锦问。

葬情皱眉回想,半晌,出声道:“她笑得太多了。眼睛,没在笑。手,一直捏着帕子。”

阿锦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葬情对情绪的感知还算敏锐,“不错。她眉眼弯弯,嘴角上翘,是标准的笑。但眼底无波,甚至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烦躁。手中帕子捏得死紧,泄露其内心紧张或嫉恨。她家族与废妃林氏有旧,德妃倒台,她家族受牵连,她自身恩宠平平。此番前来,表面贺喜,实为试探,甚至可能包藏祸心,想借机与我‘交好’,或探听虚实。此类人,需远之,不可信,若遇见你维持表面客气即可。”

“再如,昨日在御花园‘偶遇’的丽妃身边的大宫女,她夸你眼睛颜色特别,还问你是否习惯宫中饮食。” 阿锦继续。

“她……看我的眼睛,时间太长。” 葬情努力组织语言,“问吃的,但好像不关心答案。”

他记得那宫女虽然笑着,但目光像钩子,在他脸上身上扫来扫去,让他很不舒服。

“很好。” 阿锦点头,“丽妃与沈贵妃素来不睦,我此番‘有孕’,丽妃派人接近你,一是好奇你的身份的真假,二是想看看能否从我这里找到什么破绽或把柄。她问饮食,看似关怀,实则在观察你生活习惯是否有异常。此类接近,多怀目的,需警惕,回答需谨慎,最好一问三不知,或推给宫规和我。”

她就这样,以近日接触过的妃嫔宫人为例,将那些看似寻常的问候、笑容、礼物、乃至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嫉妒、刺探、拉拢,掰开揉碎,讲给葬情听。不是教他阴谋诡计,而是教他看透人心最基本的趋利避害与伪装。

葬情听得极其认真,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些复杂的人心算计,与他之前学习的刻板宫规不同,更像是一种生存法则的延伸,是他本能中能模糊感知却无法言说的东西,被阿锦用清晰的语言点破。

他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虽然门后是更深的迷雾与危险,但至少,他知道了迷雾的存在,知道了该如何观察,如何防备。

“防人之心,并非要你处处与人为敌。” 阿锦总结道,“而是要你明白,在这宫里,乃至日后若有机会出去,在任何地方,大多数人接近你,都带有目的。这目的可能是善意的,也可能是恶意的。你需要做的,是分辨,是权衡,是保护自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 她看着葬情的眼睛,一字一顿,“绝不可无。”

葬情重重地点头,将这句话刻在心里。

接着,阿锦又开始了另一项教学——各类场合的礼仪与穿着。这次,不仅限于皇宫。

“若你是我身边的宫女‘青黛’,在宫中偶遇高位妃嫔,该如何?” 阿锦问。

葬情立刻低头,侧身退至道旁,屈膝行礼,声音压低:“奴婢给娘娘请安。” 比起当初姿态些僵硬,现已像模像样。

“若你是寻常富户家的丫鬟,随主母出门赴宴,见到其他家的夫人小姐,又该如何?”

葬情想了想,调整了姿势,行礼的幅度略小,头垂得更低,声音更细:“给夫人/小姐请安。”

多了几分卑微。

“若你是我‘娘家’来的表亲少爷,在宫外茶楼遇见故交,又该如何?”

葬情站直身体,回忆着阿锦教过的士子礼节,拱手,微微颔首,声音清朗些:“某某兄,许久不见。” 虽然表情依旧缺乏变化,但姿态已迥异于前。

她告诉他,伪装不仅仅是换衣服,更是换一种“活法”,要连细微的习惯、下意识的反应都考虑到。

“宫中只是樊笼之一。” 阿锦在教导间隙,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有些飘渺,“世界很大,有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规矩。你若永远只懂宫中这一套,离了这里,便是寸步难行。我要你学的,不是僵死的礼仪,而是适应不同环境、扮演不同角色的能力。这能力,或许有一天,能救你的命,也能助我达成一些事。”

葬情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达成一些事”的具体含义,但他听懂了“救你的命”和“助我”。这就够了。他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用力点头:“葬情学,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