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煜听到她为自己说话,哭声稍歇,泪眼朦胧地看向阿锦。她没有怪他吗?
君郁泽他看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德妃,声音冰冷,下达了裁决:“德妃林氏,心术不正,构陷妃嫔,谋害皇嗣 未遂,其行卑劣,其心可诛。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永和宫一应宫人,凡参与此事者,一律杖毙。其余,发配慎刑司。”
德妃被废,打入冷宫的消息,如同狂风般席卷后宫。紧接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大皇子君景煜,由谁抚养?
后宫高位妃嫔闻风而动。端妃、丽妃,乃至昭仪、贵嫔,都通过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地向君郁泽表达了愿意“尽心竭力”抚养皇长子的意愿。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无外乎“皇子年幼,需母亲照拂”,“定当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云云。
君郁泽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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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如己出?悉心教导?看看林氏这个生母是如何“教导”的!为了争宠固位,连亲生骨肉都能当作陷害他人的工具!这些女人,哪一个不是盯着煜儿“皇长子”的身份,想借他巩固自身地位,甚至觊觎后位、储位?将煜儿交给她们,岂不是送入另一个虎口,成为她们争权夺利的筹码?
这个孩子,已经因为他生母的愚蠢和恶毒,过早地见识了宫廷最阴暗残酷的一面。
不能再将他交给任何一个后宫女人了。她们的“慈爱”背后,是算计;她们的“教导”之中,是私欲。
“传旨,” 君郁泽对全公公道,“大皇子君景煜,即日起迁居圣宸宫东配殿,由朕亲自抚养。一应起居饮食,由御前之人负责。日常功课,仍由原先生教导,朕会定期考较。后宫诸人,无朕旨意,不得打扰皇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穗美人……揭露真相有功,赐锦缎十匹,珍珠一斛,以作安抚。倚澜苑一切用度,按贵人供给。”
他最终没有提抚养之事,也未给阿锦更多实质性的奖赏或晋升,只是给了些财物和体面。既是对她此次“涉险”的补偿,也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让她因这件事而获得过多关注或权力,以免成为新的靶子,也免得她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然而,带娃并非想象中那么顺利。
御书房侧暖阁。
夜已深沉,紫檀木的大书案被移开了些,在临窗的炕榻上铺了柔软的锦褥,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并一盏温着的牛乳。
君郁泽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位需要奏对的君王,而更接近一个父亲。
虽然这个角色对他而言,比治理朝政、平衡前朝后宫更加陌生且棘手。
君景煜穿着杏黄色的小寝衣,外面松松罩了件同色小袍子,被嬷嬷收拾得干干净净,小脸却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白日里又偷偷哭过。
他怯生生地坐在榻上另一头,离君郁泽有段距离,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低垂着头,不敢看父皇。
自迁入圣宸宫,虽吃穿用度皆是最好,宫人伺候也加倍小心,但陌生的环境,严厉的父皇,还有对冷宫中生母那复杂难言的情绪,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迅速消瘦下去,人也愈发沉默寡言,常常独自发呆,眼神空洞,太医来看过,只委婉道是“思虑伤脾,肝气郁结”,说白了,便是有点抑郁了。
君郁泽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林氏而起的余怒,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烦躁与一丝无措的情绪取代。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孩子,如今这般模样,如何是好?
他自认并非苛待子女之人,往日虽严厉,却也未曾短缺什么。可如今看着那孩子的脸,也有些不忍。
于是,他尽量放柔了语气,试图找些话说:“今日的功课,太傅说你有进步。”
君景煜没抬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君郁泽顿了顿,想起宫人禀报,说小皇子似乎格外畏惧自己考较功课,便换了话题:“这里的点心,可还合口?御膳房新做的栗子糕。”
“……合口。” 依旧是细若蚊蚋的两个字。
暖阁内陷入尴尬的寂静。
君郁泽从不知,与一个五岁的孩子单独相处,竟比与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周旋更耗心神。他试图回想自己幼时与父皇相处的片段,记忆里却只有无尽的规矩、考较和疏离的威严。
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那样。
他清了清嗓子,又找了个话题:“黑吗?若是怕黑,可多点一盏灯。”
“……不怕。” 君景煜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父皇一眼,又迅速低下,嘴唇嚅嗫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君郁泽注意到他的犹豫,耐着性子道:“想说什么,但说无妨。在父皇这里,不必拘束。”
他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足够温和。
君景煜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小手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颤抖,问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恐惧:“父皇……母妃以前说,父皇……不喜欢不聪明的孩子……”
他说完,立刻又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仿佛等待审判。
这是林氏往日为了逼迫他勤学,时常挂在嘴边的“鞭策”,如今却成了孩子心中巨大的阴影。
他怕自己不够聪明,不够好,父皇也会像厌弃母妃一样厌弃他。
君郁泽闻言,眉头下意识地一皱。他确实不喜愚钝之人,无论是臣子还是子嗣。他几乎是本能地、基于自己一贯的认知,给出了诚实的回答:
“朕确实不喜。” 他说道,语气是帝王评判臣工般的客观,“为君者,需明辨是非;为臣者,需才堪其任;即便寻常人,浑噩度日亦不可取。聪慧明理,自是好的。”
他自觉说得在理,甚至带着点教诲的意味。然而,听在君景煜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父皇真的不喜欢不聪明的孩子!父皇是不是已经开始不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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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君景煜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小脸憋得通红,身体抖得更厉害,那副可怜又绝望的模样,让君郁泽后面那句“但”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君郁泽:“……”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看着儿子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他立刻试图补救:“但朕并非此意!煜儿你……”
他搜肠刮肚,想找点能安慰孩子的话,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辩才无碍的舌头,此刻却像是打了结,“你……很聪明!今日太傅还夸你《论语》解得好。也很……乖。”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别扭,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对孩童最高的褒奖之一了。
然而,这番迟来的、干巴巴的“找补”,在君景煜听来,更像是敷衍。就像他以前在母妃面前,只有拼命背书、写好字、不哭不闹的时候,母妃才会稍微有点笑脸?
父皇是不是也一样?
他想起另一桩心事,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控诉:“可……可母妃还说……父皇嫌弃煜儿……说煜儿的字……写得难看……”
君郁泽一听,头更大了。他确实说了,但他是让林氏多关心孩子,陪陪孩子,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林氏耳中,竟成了她拿捏孩子的又一工具。
此刻被孩子哭着问出来,君郁泽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对林氏的厌恶又深一层,但眼下更棘手的是如何安抚眼前这个小泪人。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字难看,是事实。”
他看到君景煜瞬间瞪大的、充满不可置信和更汹涌泪水的眼睛,才惊觉又说错话了,连忙补充,“但!多练练就会好。朕幼时习字,也曾被太傅斥责。凡事皆需勤勉,持之以恒,自有进益。”
他觉得自己这次说得够清楚了,既指出了问题(字难看),又给出了解决方法(多练),还以身说法(朕也曾被骂),甚至暗含鼓励(持之以恒就能进步)。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需要听道理的臣子,而是一个刚刚经历剧变、安全感崩塌、急需情感认同和温柔呵护的五岁孩童。
“呜哇——!!!”
君景煜终于彻底崩溃,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还有对父皇那笨拙“安慰”的失望,汇成了汹涌的泪水。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边哭边含糊地喊着:“父皇讨厌煜儿……嫌煜儿笨……嫌煜儿字丑……呜呜呜……母妃不要煜儿了……父皇也不要煜儿了……呜呜呜……”
孩子的哭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也格外无助。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沟通”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明明是想安抚,怎么越说越糟?明明是想表达“可以改正”,怎么听在孩子耳里就成了“嫌弃”和“否定”?
君郁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力,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被叫进来的嬷嬷道:“还不快哄好皇子!”
嬷嬷连忙上前,想要抱住君景煜轻声安抚,可孩子哭得正凶,根本听不进劝。
君郁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挥了挥手,示意嬷嬷先将哭得几乎厥过去的孩子抱下去休息。自己则独自坐在渐渐冷清下来的暖阁里,对着那盏早已凉透的牛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帝王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带娃,好像比治国……难多了。
尤其是,当你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直言不讳、且严重缺乏“如何与幼童进行有效情感沟通”这项技能的皇帝时。
或许,他需要寻找一些……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