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四)

但至少,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多一个不对她抱有敌意、甚至可能心存一丝好感的人,哪怕是孩童单纯的好感,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成为意想不到的转机。

回到兰怡轩,老鸡早已备好了温补的汤水。见阿锦神色如常,小春却一脸兴奋又紧张地想说什么,老鸡用眼神制止了她,只伺候阿锦歇下。

阿锦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夏花,脑海中回放着方才大皇子那双含泪隐忍的眼睛。

这有心插下的柳,来日能否成荫?

且待时光,给出答案。

京城市井。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空气里浮动着尘埃、汗味和食物混杂的气息。西市边缘的巷道比主街清静些,但也三教九流,行人匆匆。

小主,

君藏情未带随从,只身疾行,眉眼间的阴鸷几乎要滴出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近者皆死”的骇人气息。寻常百姓远远瞥见,都下意识绕道走,生怕触了这尊煞神的霉头。

就在他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堆着些杂物的小巷,准备抄近路回府时,前方巷口,一个抱着满怀油纸包、低头走得飞快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了上来!

“砰!”

结结实实的一下。君藏情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胸口气血一阵翻涌。而他撞到的东西——感觉硬邦邦的。

“哪个不长眼的?!” 君藏情勃然大怒,稳住身形,戾气瞬间爆发,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记带着狠劲的耳光扇过去!

然而,那巴掌并未如愿落到对方脸上。

一只肤色略显苍白、指节分明却异常有力的手,在半空中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君藏情都感到一阵酸麻。

君藏情瞳孔骤缩,这才定睛看向撞他的人。

是个穿着粗布短打、戴着顶破旧小帽的半大少年。帽子有些歪斜,露出几缕汗湿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幽蓝色光泽的碎发。

少年微微抬着头,一张沾着些尘土却难掩惊人昳丽的面孔映入君藏情眼中——高挺的鼻梁,形状优美的薄唇,此刻,这双蓝眸正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纯粹的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直直瞪着他,如同被激怒的幼兽。

“放开。” 葬情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盯着君藏情,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寻常百姓冲撞贵人后的恐惧或慌乱,只有一种“你挡我路了,还动手,你很烦”的不耐。

他挡路了?明明是这家伙抱着一堆东西撞上来的。

寻常人见他这身打扮和气场,早该跪地求饶了,这蓝眼睛的小子非但不怕,还敢还手,还敢瞪他?

“呵,” 君藏情怒极反笑,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直抓葬情抱着油纸包的胳膊,想将他制住,“撞了本王,还敢嚣张?你这双手不想要了?”

他自称“本王”,是想用身份压人。然而,葬情根本听不懂“本王”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王爷”代表着什么。在他人奴市场的认知里,只有“买主”、“卖主”、“打手”和“同类”。眼前这个穿得人模狗样、眼神凶恶、还先动手的男人,显然属于“找茬的坏人”范畴。

对于“坏人”,葬情的反应简单直接——攻击。

就在君藏情的手即将碰到他胳膊的瞬间,葬情如同捕猎的狼,迅捷无比地撞向君藏情中门大开的胸膛,另一只手屈指成爪,直掏对方咽喉!动作干脆利落,狠辣精准,完全是野兽搏命的路数,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

君藏情心中大惊!这少年好快的身手!好狠的招数!这根本不是普通市井少年能有的!他来不及细想,凭借多年习武的本能,脚下急退,侧身闪避,同时化抓为掌,拍向葬情肩胛,试图将他震开。

“砰!” 两人对了一掌。君藏情只觉一股蛮横又带着奇异阴寒的力道涌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又是一阵翻腾,竟被迫又退了一步!

而葬情只是晃了晃,冰蓝色的眼眸中凶光更盛,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拳脚带风,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狭窄的巷子里,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君藏情越打越是心惊。这蓝眸少年力气大得惊人,速度奇快,反应更是敏锐得不像人,而且招式毫无规律,时而如猛虎扑食,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完全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本能!

他自诩武功不弱,竟一时被这毫无章法、却凌厉无比的攻击逼得有些手忙脚乱,身上甚至还挨了两下,虽不重,却火辣辣的疼。

更让君藏情烦躁的是,这少年打斗时几乎不说话,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始终死死盯着他,里面只有最原始的敌意和战斗的兴奋,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很干净。

“够了!” 君藏情久战不下,心头邪火与另一种诡异的兴趣同时升腾。他虚晃一招,猛地后跃,拉开距离,厉声喝道:“小子!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他怀疑这是不是沈琼锦或者皇帝新安排的刺客或眼线。

葬情停下攻击,微微喘息,冰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打量着君藏情,似乎判断着对方是否还要打。

听到问话,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理解,然后很认真地、带着点被打断的不爽回答:“走路。你,挡路,还打人。坏人。”

“……” 君藏情被他这耿直到近乎愚蠢的回答噎住了。看这少年的眼神和反应,不像伪装。难道真是巧合?一个身怀绝技、蓝发蓝眸、却似乎不通世事、单纯凭着野兽本能行事的野人?

他心中的暴怒奇异地平复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烈的、探究与占有的欲望。这少年,太特别了。这身手,这相貌,这懵懂又凶悍的性子,若是能收服,好好“调教”,岂不是一把绝世好刀?而且,这呆呆耿直的性子,总让他想起另一个让人不愉快的“榆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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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谁学的功夫?” 君藏情放缓了语气,试探道。

葬情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打架,要学?”

在他的认知里,打架就是生存,是本能。

君藏情眼中兴味更浓。野生野长的极品苗子!他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东西,多是些普通药材和杂物,看不出特别。“你住哪里?家中还有何人?”

葬情这次回答得更快,带着本能的维护和警惕:“主人让等。不能告诉你。”

他记得阿锦的叮嘱,不能对外人透露住处和信息。

“主人?” 君藏情眯起眼,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收服这样的“狼崽子”?“你主人是谁?”

葬情紧紧闭着嘴,冰蓝色的眼眸瞪着他,显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君藏情也不急,他围着葬情缓缓踱步,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的猎物。“你撞了本王,还跟本王动手,按律,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他恐吓道,观察着少年的反应。

葬情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凶光闪烁,似乎又在评估动手的风险和必要性,但还是倔强地梗着脖子:“你,先动手的。”

君藏情哼笑一声,忽然道,“不过,本王今日心情……尚可。看你身手不错,是个可造之材。这样吧,你跟本王回府,本王便饶你冲撞之罪,如何?本王府里,好吃好喝,还能教你更高明的功夫,比你在外头流浪强上百倍。”

他这招拐骗来得突兀。若是寻常有点见识的,怕是立刻要怀疑这位“王爷”的用心。但葬情他歪了歪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和怀疑:“回府?做什么?主人让我等。”

“等你主人来找你便是。” 君藏情信口胡诌,语气带着诱哄,“你主人若知道你跟着本王,有了更好的前程,定然高兴。难道你不想变强?不想吃更好的,住更好的?在你主人面前,也更有用?”

“变强……更有用……” 这两个词,似乎戳中了葬情某根心弦。他冰蓝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想起阿锦让他“好好学习本事”的吩咐。如果跟着这个看起来很能打的“坏人”,能学到更厉害的本事,是不是就能更好地保护主人,对主人更有用了?

但他还是犹豫,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对君藏情身上那股阴郁危险的气息感到不适。“你……是坏人。”

他坚持自己的判断。

君藏情笑了:“坏人?本王若真是坏人,刚才就直接让人把你捆了带走,何必跟你废话?小子,机会只有一次。跟本王走,

还是现在就去蹲大牢,等你那不知在哪里的‘主人’来赎你?恐怕等不到那时,你就饿死、或者被牢里其他犯人打死了。”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君藏情深谙此道。

葬情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在君藏情和散落一地的东西之间来回扫视,脸上满是挣扎。他不想离开等主人的地方,但这个男人说的话似乎也有点道理,而且,他好像确实很厉害,能教自己更厉害的本事?自己只会打架。

“……真的,能变强?能吃好,住好?主人会很开心?” 葬情确认般问道,眼神依旧警惕,但敌意减弱了些。

“自然。本王一言九鼎。” 君藏情心中暗喜,面上却摆出矜傲的神色。

葬情又想了想,弯腰,快速将散落的东西捡起来,胡乱塞回油纸包,抱在怀里。然后,他走到君藏情面前,仰着脸,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认真地说:“那,我跟你回去。学本事。但你要说话算话。不然……” 他眼中凶光一闪。

君藏情:“……” 他竟被这野小子威胁了?但看着那双澄澈又凶狠的蓝眸,他非但不怒,反而觉得更加有趣。真是捡到宝了。傻宝。

看他这样子,怕是经常被人拐吧。

“走吧。” 君藏情转身,负手而行,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葬情抱着他的油纸包,迟疑了一下,迈开步子,跟在了君藏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一步三回头,望向客栈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和眷恋,但很快又被对新“本事”和“变强”的期待取代。

主人,葬情去学更厉害的本事了。等葬情变强了,就回来找你,保护你。

他默默在心里想着,跟着那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王爷”,拐出了小巷,消失在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