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死了痛快’!” 君藏情怒极反笑,声音嘶哑,“既然皇兄如此不惜香怜玉,那臣弟也不必做这好人了!”
君郁泽却依旧稳坐如山,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君藏情的手势停在半空,他盯着君郁泽毫无变化的脸,心中的暴怒与一丝不确定交织。皇帝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难道他真的不在意阿锦的死活?
不可能,若真不在意,何必大动干戈封宫彻查,又何必对太医院施压?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玉瓶,作势就要往地上摔去,“皇兄既然不惜美人性命,那臣弟这就毁了这解药,大家一起痛快!”
玉瓶在烛光下折射着的光泽,里面装的似乎正是能缓解“月蚀”之毒的“刹那芳华”。
君郁泽的目光扫过那玉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算计,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犹豫”和“挣扎”,仿佛被君藏情这同归于尽的架势“震慑”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略显干涩地开口:“……住手。”
君藏情动作一顿,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与得意,以为君郁泽终于妥协。
君郁泽看着他,语气似乎带着无奈的妥协:“……朕可以答应你,不再明令禁止你与她见面。”
君藏情随即警惕起来,他太了解这位皇兄了,口头承诺根本毫无约束力。他眼中精光一闪,得寸进尺道:“口说无凭!皇兄需立下‘冥妃誓’!以天祈历代先帝英灵与江山国运为证,若有违此誓,皇兄即刻身殒,国祚动荡!”
君郁泽挑眉:“誓约?”
“不错。” 君藏情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诡异、非金非玉、透着森森寒气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冥”字,背面是狰狞的鬼面。“冥妃誓。 以幽冥为证,血契为盟。”
冥妃誓!君郁泽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知道这东西,誓言成立则不可违逆,违者必遭反噬。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那枚“冥妃令”散发着幽幽寒光,映照着两人神色各异的脸。
良久,君郁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冷。
“宁王,”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着的君藏情,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你以为,朕身为一国之君,对一个女子,会有多在意? 在意到,需要以帝王之血、国运气数,去立下这等邪佞毒誓,来换她一线生机?”
君藏情脸色一变。
君郁泽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今日,你能借她中毒之事,拿解药来胁迫于朕。若朕此番妥协,让你得逞,往后你会如何?只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今日要来往,明日便要亲近,后日或许就敢要求朕将她赐予你,将皇位让给你。 这口子,朕绝不会开。”
“你——” 君藏情霍然起身,“你不救她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
“救?” 君郁泽微微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救她,非得用你吗? 自她中毒后真就一直在查,再注意各方动向,宁王,这世上,或许还有一个人,比你更‘关心’她的生死,也更‘清楚’她中的是什么毒?”
君藏情猛地一怔,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沈琼锦。
君郁泽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冷笑,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以为,朕安插在你宁王府,还有……那位沈大公子附近的‘眼睛’,都是摆设?都是吃白饭的? 你们动作真当朕不知?”
“你手中的解药,从何而来?真是你自己的?还是有人故意送到你面前,想借你这把‘刀’,去搅浑水,甚至替他顶罪? 宁王,你被人当枪使了,还在这里沾沾自喜,以为拿住了朕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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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藏情微微一怔,他知道自己和沈琼锦的暗中较劲,知道这解药来得蹊跷,甚至可能已经确定沈琼锦才是真正的下毒者。
君郁泽不再看他,拂袖转身,重新坐回御案之后,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淡漠与疏离:“解药,你愿意送,便送。不愿意,朕自有办法。至于来往……”
他抬起眼,最后看了君藏情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除非她自愿,你若再敢靠近她半步,或行强迫之事,朕不介意,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残害’。滚吧。”
一个“滚”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与蔑视。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君郁泽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眸色深不见底。
逼出宁王,点明沈琼锦,将水搅得更浑。
朝露,接下来,就看沈琼锦如何选择了。
是继续隐藏,眼睁睁看你毒发而死?
还是不得不现身,交出解药,也暴露他自己?
至于你的死活……
君郁泽缓缓闭上眼。
朕说了,怎么活,更重要。
若注定要活在毒药与操控之中,或许……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封的决绝。
不如让这场毒,发得更彻底些。让该浮出水面的,都浮出来。
然后,朕再一一清理干净。
阿锦躺在锦被之中,面色依旧苍白,眉心微蹙,呼吸微弱而急促,任谁看去,都是一副毒性深入、痛苦不堪、命悬一线的模样。几位资深太医轮番守候在外间,脸色凝重,低声讨论着缓解之方,却一筹莫展。皇帝的严令像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头。
无人知晓,层锦被之下,阿锦交叠于腹前的手,指尖正轻微叩击着柔软的缎面。更无人能探知,她看似被剧痛折磨得混沌的意识,此刻正清醒冷静地映照着外界的一切动静,并进行着飞速的盘算。
是的,她服下了解药。
“月蚀”之毒,每月朔望发作,需“刹那芳华”缓解。这规律,她早已摸透。沈琼锦每次给的解药,她都未曾尽服,总会小心翼翼地留下一星半点,积少成多,暗自存下,以备不时之需。不将性命完全寄托于他人之手,哪怕那个人是“公子”。这私藏的解药,是她曾为自己留的暗棋,不管她是阿锦,是朝露,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会完全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昨夜毒发凶猛,她硬抗不过,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将私藏的“刹那芳华”吞了下去。药效虽因剂量不足未能完全化解毒性,却足以护住心脉,吊住生机,将最猛烈的痛苦压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此刻她体内的确余毒未清,依然虚弱痛苦,但远非外界所以为的濒死之态。
她选择伪装,选择继续扮演一个深受剧毒折磨、命不久矣的可怜妃嫔。
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绝佳的观察窗,一个能同时试探她生命中那三位重大干预者沈琼锦、君郁泽、君藏情真实态度与反应的舞台。
沈琼锦控制她,用毒药束缚她。如今她“毒发垂危”,他会如何?是急着送药补救,还是冷眼旁观她这枚“不听话”棋子的消亡?他若送药,会用什么方式?能否借此窥见他更多的暗线与布局?
君郁泽,这个心思难测的帝王,对她的“特别”有几分真?几分是好奇?几分是利用?得知她身中控制死士的剧毒,他是震怒于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还是怀疑她本身包藏祸心?他会不惜代价救她,还是会权衡利弊,甚至将她当作弃子或诱饵?
还有君藏情,那个偏执疯狂的宁王。他对她的执念到底有多深?是会趁她病要她命,还是会想方设法“救”她,继续他那扭曲的占有游戏?
各方势力必然因她“中毒”而动。她要躺在风暴中心,睁开眼看清楚,记下来。
果然,消息封锁得再严,暗流却汹涌而至。
先是沈琼锦。她虽“昏迷”,但老鸡凭着多年练就的敏锐和对宫中人事的熟稔,还是从送药膳的太监那过于标准的动作、以及药膳中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属于常规药材的辛凉气息中,捕捉到了异常。
老鸡悄悄将信息传递给她——有人通过将疑似解药的东西混入了她的日常药膳,且手段高明,避开了皇帝设下的层层查验。能做到这一点,且熟知“月蚀”毒性需要定期缓解的,除了沈琼锦,还有谁?他果然没放弃她这颗棋子,但送药方式如此迂回隐蔽,甚至可能借了他人之手,足见其谨慎,也可见皇帝封锁之严给他带来了多大压力。
接着是君藏情,他竟然狂妄到直接去养心殿威胁皇帝,以解药为筹码,要求皇帝不得阻挠他与自己来往!这消息是在听房梁上负责监视也是保护她的几个暗卫吐槽“宁王这个疯子”之类听见的。
阿锦“听”在“心”里,只觉得齿冷又荒谬。宁王果然是疯子,行事毫无章法,却也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癫狂执着。皇帝会如何应对?妥协?还是……
然后便是皇帝的态度。雷霆震怒,封宫彻查,看似极度重视。可当他面对宁王赤裸裸的威胁时,那句“被你这种人缠上,不如死了痛快”,清晰传入她耳中。
小主,
冷酷,理智,权衡利弊。皇帝或许在意她的生死,但绝不会因她受制于宁王,甚至可能已将她的“中毒”事件,当作试探宁王和沈琼锦的棋子与诱饵!
试探的结果让她心中一片清明。
沈琼锦依旧想掌控她,但手段更隐蔽,可能与其他势力有临时勾连。自己对他,仍是“有用”的棋子,但这份“有用”建立在绝对控制之上。他救她,是救自己的投资。
君郁泽有帝王之怒,也有帝王之疑。他的“重视”掺杂着审视、利用与冷酷的权衡。他可以成为暂时的屏障,却绝不是依靠。他甚至可能随时为了更大的利益,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君藏情纯粹的疯狂与执念,是最不可控的变数,也是可能被利用的刀,但危险性极高。
而她自己,在三位执棋者眼中,或许分量不同,但本质上,仍是一枚棋子,一件工具,一个可供争夺、利用、或舍弃的物品。
没有无缘无故的拯救,只有利益驱动的行动。
这认知,让她心底最后一丝因皇帝“维护”或沈琼锦“送药”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波澜,彻底平息。
都是执棋人,都想掌控她这枚棋子。
那她便好好当这枚“棋子”。
当一枚准备在关键时刻反噬,甚至跳出棋盘的——“活棋”。
她需要知道更多。皇帝会如何逼沈琼锦出面给解药,沈琼锦下一步会怎么走?宁王受挫后又会如何发疯?太医院能否真的研制出缓解之法?皇帝是否会去找沈琼锦摊牌?
还有,她有备用解药的事,能隐瞒多久?
天色将明未明,一缕惨淡的晨曦,挣扎着透进被厚重帘幕遮挡的窗棂,落在阿锦苍白如纸、却隐约透出一股奇异生命力的侧脸上。
她依旧“昏迷”着,等待着下一幕戏的开场。
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蛰伏在最危险的陷阱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