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

寅时末,天色尚是蒙蒙青灰,各宫妃嫔已按品级大妆,乘着软轿或由宫人簇拥着,陆续抵达棠梨宫。一时间,环佩叮当,香风细细,将清晨的静谧驱散,换上一种无声的紧绷与浮华。

阿锦到得不早不晚。她位分低,按规矩需提前些到,在殿外廊下等候高位妃嫔先行入内。今日她依旧穿着内务府按制送来的美人服饰,一身浅水绿色的宫装,簪着皇帝赏的那支素银簪和两朵应景的绒花,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几分苍白,却也没多添艳色,站在一众或娇艳或端庄的妃嫔中,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不起眼。

然而,不起眼不代表无人注意。几乎在她踏入棠梨宫院门的那一刻,数道目光便或明或暗地落在了她身上。好奇、打量、评估,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嫉妒。

一个掖庭出来的宫女,一夜之间跃上枝头成了美人,还得了“谧”这样特别的封号,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尤其是一些熬了多年仍是低阶、或自诩出身高贵的妃嫔,看她的眼神更是如同看着什么脏东西。

阿锦恍若未觉,只垂眸静立在廊下属于自己的位置,身姿笔直,目不斜视。

很快,以端妃、丽妃为首的高位妃嫔被宫人引入正殿。接着是几位嫔、贵人。轮到阿锦这一等级的美人、才人时,殿内已基本坐满。

沈容儿端坐主位,一身正红宫装,雍容华贵,脸上带着端庄笑容,接受着众人的问安。

“臣妾/嫔妾等,恭请贵妃娘娘金安。” 众妃嫔齐齐行礼,声音柔婉。

“都起来吧,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沈容儿声音温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起身的阿锦,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含笑移开。

晨省无非是些场面话,沈容儿询问了各宫近日可好,可有短缺,又提了提宫中即将到来的端午事宜,叮嘱众人谨守本分,和睦相处。殿内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至少表面如此。

就在晨省将散,沈容儿已准备说“都跪安吧”的当口,坐在右侧下首第二位、一位穿着玫红织金宫装、容貌娇艳却眉梢带着几分刻薄的女子,忽然用团扇掩唇,轻笑了一声。

是林贵人。父亲是正六品官员,入宫三年,恩宠平平,却因家世尚可、容貌出挑,加上一张利嘴,在后宫也算有些存在感,尤其喜欢捧高踩低。

她这一笑,声音不大,却在逐渐安静的殿内显得突兀。众人都看了过去。

沈容儿微微蹙眉:“林贵人,何事发笑?”

林贵人忙起身,故作惶恐地福了福:“娘娘恕罪,嫔妾并非有意失仪。只是……只是忽然想起一桩趣事,忍俊不禁。” 她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站在末位的阿锦。

“哦?何事如此有趣,说来听听。” 沈容儿似乎饶有兴趣。

林贵人用团扇指了指阿锦的方向,笑道:“臣妾是瞧着谧美人今日这身衣裳,这水绿色,倒是清新雅致。只是…恍惚记得,去年御花园那几株名贵的‘绿云’牡丹凋谢时,落下的花瓣,便是这般颜色呢。谧美人穿着,倒让嫔妾想起那句诗——‘零落成泥碾作尘’,别有一番风致。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意,“这颜色,终究是残花败柳之色,美人穿着,怕是不太吉利吧?也不知内务府是怎么当的差,竟给美人挑这样颜色的料子。”

殿内瞬间一静。

零落成泥碾作尘?残花败柳之色?

这哪里是评衣服颜色,分明是借题发挥,暗讽阿锦出身微贱,曾是宫女,甚至诅咒她恩宠短暂、下场凄凉!字字句句,恶毒至极,却又披着“关心”、“评点”的外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阿锦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少数露出不忍之色的。沈容儿端坐其上,面色微沉,却没有立刻开口呵斥林贵人,只是看着阿锦,似乎想看她如何应对。

阿锦站在原地,感受到那一道道或讥诮或怜悯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冷。来了,意料之中的下马威。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贵人。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窘,只有一片沉静,看得林贵人心里莫名一虚。

“林贵人说的是。” 阿锦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疾不徐,“嫔妾也觉这水绿色清雅,甚是喜欢。至于‘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思考,“嫔妾记得,这诗下句似是‘只有香如故’。纵使零落成泥,香气不改,风骨犹存。倒是比某些浮华艳色,开时喧闹,招蜂引蝶,谢时无人问津,要强上许多。林贵人以为呢?”

林贵人脸色一变,没想到以前看似木讷的小宫女嘴皮子如此利落!她涨红了脸,尖声道:“你!你一个宫女出身的,也配谈什么风骨香气?不过是一时侥幸,承了天恩,就敢如此目中无人,顶撞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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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嫔妾不敢。” 阿锦微微垂眸,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嫔妾只是就诗论诗,与贵人探讨罢了。贵人方才提起此诗,不也是觉得此诗意境深远么?怎的嫔妾一说‘香如故’,贵人便动怒了?莫非贵人觉得此诗不妥?那倒是嫔妾误解了。

林贵人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阿锦“你、你……”了半天,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论嘴皮子,她竟似说不过这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贱人!

“够了。” 沈容儿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悦,打断了这场争锋,“晨省之时,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她先看向林贵人,语气微沉:“林贵人,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当知言语需谨慎。谧美人乃陛下亲封,衣着用度自有内务府规制,岂容你随意置喙吉凶?今日之言,有失体统,回去抄写《女诫》十遍,静静心。”

林贵人虽不甘,却不敢违逆沈容儿,只得咬牙应下:“是,臣妾知错。”

沈容儿又看向阿锦,目光复杂,语气听不出喜怒:“谧美人,你既晋了位分,便是后宫主子,言行举止更当稳重。姐妹之间玩笑几句,不必过于较真。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公允,实则偏袒了林贵人,对阿锦则是警告“不必较真”。

阿锦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应道:“嫔妾谨记娘娘教诲。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与各位姐姐和睦相处。”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殿内众人看阿锦的眼神,却已悄然改变。原来这新晋的谧美人,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沉静外表下,藏着锋利的爪牙,且反应机敏,言辞犀利,不好招惹。

晨省散去,众妃嫔陆续离开。阿锦跟在最后,缓步走出棠梨宫正殿。刚下台阶,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娇笑:“妹妹留步。”

阿锦转身,见是一位身着鹅黄宫装、容貌清秀、笑容温婉的女子,正是与她同品级、但资历稍长的周美人。周美人出自书香门第,入宫后一直不温不火,但人缘尚可。

“周姐姐。” 阿锦微微颔首。

周美人走近,亲热地拉住阿锦的手,低声道:“妹妹今日受委屈了。那林氏向来如此,尖酸刻薄,妹妹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她语气真诚,带着同情。

阿锦不露痕迹地抽回手,淡笑道:“多谢周姐姐宽慰。嫔妾无事。”

周美人也不在意,继续道:“妹妹初入后宫,许多事不明白。这宫里啊,人心复杂,妹妹又出身特别,难免招人眼热。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不懂的,可以来寻姐姐说说话。姐姐虽不才,总比妹妹多待了几年,些许经验还是有的。”

示好?还是试探?阿锦心中警惕,面上却感激道:“姐姐心善,嫔妾记下了。日后少不得要叨扰姐姐。”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便给各自放开。

兰怡轩附近的小道上,此处少有人至,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浓密荫翳,阳光被切割成细碎光斑,洒在长着青苔的石板路上。阿锦已经让小春先回宫了,此刻只有她一人。

空气中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存在的风声掠过。若非阿锦如今五感异常敏锐 几乎无法察觉。她脚步未停,眼角的余光却已锁定了侧前方一株繁茂的梧桐树冠。

就在她即将走过树下时,一道黑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浓荫中飘落,轻盈地挡在了她前方三步处,落地时甚至没有惊起一粒尘埃。

是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子。身姿挺拔,气息内敛,唯有那双眼睛,明亮锐利,此刻却带着一种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的、近乎温和的笑意,甚至有点像是见到熟人的随意。

阿锦心头一凛,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装作无意识的触碰发簪实则是想找机会拔下来做武器。但来人身上并无杀意,也非侍卫或太监装束。暗卫?皇帝的人?还是沈琼锦的?或是宁王?

她迅速判断,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警惕与疏离,后退了半步,声音冷淡:“你是何人?何故拦我去路?此处乃后宫禁地,外男不得擅入。”

那暗卫见她这副全然陌生的戒备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随即那讶异便被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取代。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冒犯的姿势,只是歪了歪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熟稔的抱怨:“小十九,这才多久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他声音压低,却足够清晰,带着一丝笑意,“以前在暗营里,你总是不说话,闷得像个锯嘴葫芦。现在好了,能开口了,陪……咳,陪我聊两句呗?这儿清静,没人。”

小十九?暗营?

她皱紧眉头,眼中的警惕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困惑与不悦:“你是谁?胡言乱语些什么?什么小十九?什么暗营? 我从未见过你,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速速让开,否则我便要唤侍卫了!”

她的反应,抗拒,陌生,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完全是一个“正常”的、对“暗营”一无所知的妃嫔,面对陌生男子诡异搭讪时应有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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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暗卫的反应却更加古怪。他丝毫没有因为阿锦的否认和戒备而露出震惊、疑惑或被拆穿的慌乱,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甚至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唉,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叹了口气,那语气熟稔得仿佛在对待一个闹别扭的旧日同僚,“小十九可能没记住我的名字……也正常,你那会儿眼里除了训练和任务,谁也看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锦紧绷的脸上,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点提醒的意味:“那你记得这个吗?”

他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虽然隔着黑衣,但那个位置似乎有什么,“大概……一年前?一次外派任务,我这儿差点被对家的淬毒弯刀捅个对穿。是你用烧红的针和你头上的头发丝,给我缝的。歪歪扭扭,丑死了,但命保住了。你还记得吗?”

阿锦的身体,在听到“烧红的针”、“头发丝缝合”、“二十七针”时,极其轻微地颤栗了一下。不是记忆的回响,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般的反应。

仿佛她的手指,在听到这些描述时,自动回忆起了那种在极端条件下、专注于血肉之间、与死亡争分夺秒的触感与专注。

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眼神,依旧是一片茫然的空白,混杂着更多的警惕与被强行压抑的混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干涩,“什么任务,什么缝合,荒谬!我乃后宫妃嫔,自幼长于掖庭,何曾学过什么医术,更遑论在什么为人治伤!阁下怕是认错人了,或是……存心戏弄?”

暗卫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探究,有无奈,也有一丝深藏的痛惜。

他没有再试图用更多细节“唤醒”她,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妥协:“暗营…… 你现在是陛下的妃嫔,谧美人。提起来,确实不合适。”

他加重了“不合适”三个字,仿佛在暗示什么,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不再纠缠“记不记得”的问题,转而道:“今日贸然现身,除了想看看你……是否安好,也是想提醒你一句。宫里最近不太平,盯着棠梨宫东偏殿的眼睛,不少。你……自己万事小心,尤其是身边的人。”

这提醒来得突兀,却带着认真。

阿锦心头疑窦更深。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何对她似乎颇为熟悉关心?又为何如此笃定地说出那些她毫无印象的往事?是陷阱?是试探?还是……真的有什么,被她遗忘了?

“不劳费心。我自会谨慎。” 阿锦依旧保持距离,但语气稍微缓和了半分。对方既然提到“陛下妃嫔”,又出言提醒,至少目前看不出恶意。应该是皇帝的暗卫。

暗卫似乎也无意久留,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想透过她看到内里那个沉默锐利的“小十九”。他低声道:“保重。”

随即,不等阿锦回应,身形一晃,已向后飘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宫檐树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宫道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阿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小十九……暗营……伤口……缝合……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这双白皙、纤细、因近日调理而略显丰润的手。这双手,拿过针线,绣过简单的花样,也摔碎过玉簪。但用烧红的针,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穿行二十七次……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反胃感涌上喉头。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股不适压下去。

她……真的曾经是那个“小十九”吗?所以皇帝才会被那什么系统判定为“主子”。所以她看似是妃嫔,其实是皇帝阴差阳错临幸的暗卫?

为什么她记得沈琼锦和贵妃的事,不记得暗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