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九)

她没说完,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冷意,让小春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忙道:“奴婢不敢!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美人,绝不敢有半点异心 美人能记得奴婢,挑中奴婢,已是天大的恩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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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你?” 阿锦语气微扬。

小春用力点头,眼圈有些发红:“美人可能不记得了,好多年前,在掖庭膳房后面……奴婢、奴婢给过您半块饼子。那时大家都排挤您,奴婢也算被排挤的,你明明经常自己都没顾上,就照顾我……奴婢一直记着。没想到美人如今这般尊贵,还能认出奴婢,把奴婢要到身边……” 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阿锦静静地看着她。原来她记得。记得那半块饼子,也记得自己更早时,因为看她冻得可怜,曾悄悄分过一些给她。因为她毕竟有瞬移,实在饿得不行就溜出宫去吃一点,不吃多但也不会真让自己饿死,但是小春不行。

“过去的事,不提了。” 阿锦语气缓和了些,“既来了,便安心待着。先去熟悉一下这偏殿的活儿,看看缺什么短什么,记下来报给我。还有,宫里规矩,该学的要学,不必过分战战兢兢,只要守规矩,踏实做事,便不会无故受罚。”

“是!奴婢明白!” 小春用力点头,眼中焕发出光彩。她觉得,自己真是撞了大运,跟了个念旧情、看起来也不难伺候的主子。

阿锦让她退下自去安顿。看着小春轻快离开的背影,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至于其他宫女,无论是沈容儿指派,还是内务府安排,必然各有背景。她无法拒绝,但至少,先在自己身边,埋下一颗相对安稳的宫人。

阿锦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她厌恶被当作棋子,如今,却也学着去摆放棋子。

掖庭

阿锦一身美人规制的常服,在这片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她只带了小春一人,周围投来各种目光:好奇、羡慕、嫉妒、畏惧。

小春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带着不解,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谧美人,您怎么来这儿了?内务府不是已经给咱们宫里派了人吗?这儿人杂,仔细冲撞了您。”

阿锦脚步未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小春耳中:“内务府派的人,是规矩,是眼线,未必是‘我的人’。我在这里待过几年,但也认识一些人,了解一些脾性。若是她们还在,没死没残,或许……可以试着收拢一二。”

她说得直白,小春听得似懂非懂,但隐约明白了美人的意思:美人信不过内务府新派来的人,想用自己知根知底的旧人。

两人一路往掖庭更深处、那些年老或体弱宫人聚居的偏僻角落走去。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宫女,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天光,慢吞吞地缝补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衣。她脸上皱纹深刻,像干涸的土地,但眼神却并不浑浊,反而有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豁达。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过来。

当看清是阿锦时,老宫女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手里的针线活也停了,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声音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掖庭飞出去的金凤凰,朝露……哦不,瞧我这记性,该叫谧美人啦!”

是“老鸡”。掖庭里的人都这么叫她,因为姓姬,又因年纪大、爱絮叨、消息灵通得像只老母鸡。

年轻时据说也曾艳冠群芳,不知怎的蹉跎在此,一待就是几十年。她性子开朗,慈爱,嘴上不饶人却心善,尤其爱跟小宫女们唠嗑,讲古,也会说些熨帖的恭维话。

当年她在掖庭最艰难的时候,没少受老鸡暗地里照拂——偷偷塞块干净的布头擦伤口,在她被罚饿肚子时“恰好”多留了半碗稀粥,冬天“捡到”破旧但厚实的棉絮给她御寒……那些在藏情之的监视下“顶风作案”的恩情,阿锦都记得,但也好奇,藏情之给了小春一击警告,为什么老鸡没事?

阿锦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些:“阿婆。”

老鸡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想行礼,被阿锦扶住了,“使不得使不得,您现在可是正经主子了!”

老鸡笑呵呵的,上下打量着阿锦,眼里有欣慰,“长大了,我老婆子就说,你这丫头看着就是个有后福的!”

“阿婆身体可还好?” 阿锦问。

“好!好着呢!吃嘛嘛香,就是骨头老了,不中用了。” 老鸡拍拍自己的腿,又叹口气,“一听你做了美人,老婆子我心里头高兴啊,还琢磨着,能不能去你宫里讨个差事,哪怕扫扫地呢,也能多见见你。

哪成想啊,去找管事的李公公一说,人家嫌我老,怕我手脚不利索,眼神不好,冲撞了贵人!” 她学着李公公捏着嗓子说话的样子,惟妙惟肖,把小春都逗笑了。

阿锦也微微弯了弯唇角:“阿婆,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按例早该放出宫荣养了,怎么还在宫里?”

老鸡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些微沧桑:“在这宫里活了半辈子喽,从满头青丝待到白发苍苍,熟悉了这里的墙,这里的瓦,这里的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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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外头早就没亲没故了,出去反倒不适应,不如留在这儿,看着一茬茬的小宫女进来,出去,也挺有意思。”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阿锦身上,带着长辈般的慈爱,“如今看到你这样子,老婆子就更觉得,留下值了!”

阿锦沉默片刻,直接问:“阿婆,若我想请您去我宫里,您愿意吗?”

老鸡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愿意!哪能不愿意!老婆子打心底里愿意!能去伺候你,看着你,我求之不得!”

但很快,她又收敛了笑容,露出担忧的神色,“可是……美人,您宫里的人,不是已经由内务府和贵妃娘娘安排好了吗?规制人数都是有定例的,您再加我一个老婆子,怕是逾矩了,要惹人说闲话的。”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阿锦淡淡道,“我宫里的人,自然要我自己用得顺手。阿婆不必担心这个,只说愿不愿意来。”

“愿意!一百个愿意!” 老鸡斩钉截铁。

“那好,阿婆稍候几日,我自会安排。” 阿锦说完,不再多言,带着小春转身离开。

老鸡站在破屋檐下,望着阿锦渐行渐远的背影,抬起袖子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喃喃道:“这丫头……真不一样了。好啊,好啊。”

回棠梨宫的路上,小春有些不安:“美人,您真要接鸡婆婆过来?她年纪是大了些,怕是做不了重活……”

“我没指望她做重活。” 阿锦打断她,“宫里不缺干粗活的人。缺的是知根底、有阅历、嘴巴严,还能说会道的。”

小春沉默。

回到东偏殿,阿锦并未立刻动作。她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内务府和沈容儿安排过来的另外三名宫女。大宫女姓王,三十出头,面容刻板,规矩极严,一看便是沈容儿或内务府派来“镇场子”兼“当眼睛”的,轻易动不得。

另外两个小宫女,一个叫秋月,看着老实本分,做事勤快,但眼神躲闪,不太敢与人直视;另一个叫碧桃,模样生得最好,手脚也麻利,但眉宇间总带着股说不出的傲气,对她这个新晋美人的吩咐,虽也照做,却总透着几分敷衍和不经心,偶尔与其他宫人说话,语气里也带着对“暴发户”主子的隐隐不屑。

阿锦心中有了计较。

过了两日,一次午后,阿锦在窗边看书,唤碧桃去小厨房取一碗冰镇的莲子羹来。碧桃应了,却磨蹭了快半个时辰才端来,羹已不甚冰,碗沿还有不甚明显的指印 ,显然不是刚洗净的。更甚者,放下碗时,动作随意,差点将羹汤溅到书页上。

“小心些。” 阿锦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碧桃撇了撇嘴,敷衍地福了福身:“奴婢粗手笨脚,美人恕罪。” 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诚意。

阿锦没再说什么,只让她退下。

又过了一日,阿锦让碧桃将她几件新得的料子送去司制房裁衣,特意叮嘱了款式和尺寸。碧桃回来复命时,她随口问起司制房哪位女史接手,可有交代何时能得。碧桃支吾了几句,说不清楚,眼神飘忽。

阿锦放下书卷,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王姑姑和秋月、小春,最后目光落在碧桃身上,声音不大,却让殿内陡然一静:“碧桃,你入宫几年了?”

碧桃一愣,答道:“回美人,三年了。”

“三年,规矩还没学好?” 阿锦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上次取羹汤,拖沓不敬,碗盏不洁。今日交代差事,回话含糊,差事办得如何尚且不知。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等心高气傲、办事不力的。”

她转向王溪:“王溪,碧桃行事毛躁,不堪伺候。劳烦你去内务府回一声,就说我这用不惯,请他们另换一个踏实本分的来。若内务府问起缘由,便照实说便是。”

王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刻板,躬身应道:“是,奴婢遵命。”

她没想到这位新晋的美人,看似沉静寡言,下手却如此干脆利落,理由也给得冠冕堂皇 ,行事毛躁,不堪伺候。

碧桃这才慌了神,“扑通”一声跪下:“美人恕罪!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美人开恩,不要赶奴婢走!”

阿锦却不再看她,只对小春道:“去帮碧桃收拾一下,即刻送她回内务府。”

碧桃被小春和秋月半请半拉地带了出去,哭哭啼啼的声音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阿锦和王溪。王溪垂手而立,姿态更加恭敬了几分。

阿锦这才缓缓道:“王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规矩自然是懂的。我年轻,许多事还需姑姑提点。只是这宫里伺候,光有规矩不够,还得有心。碧桃这样的,留在我这儿,于她是祸,于我亦是不便。你说是不是?”

王姑姑低头:“美人明鉴。是碧桃不知好歹,辜负了美人的心意。”

“嗯。” 阿锦点点头,不再多言。

阿锦才似不经意地对王姑姑提起:“对了,前几日在御花园散心,遇见个从前在掖庭熟识的老嬷嬷,瞧着怪可怜,年纪大了,也没个去处。我宫里如今还缺个做做杂事、说说话的老人家,不如把她接来?也显得我念旧情,不是那等刻薄主子。王姑姑觉得可妥当?”

小主,

王姑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才是美人的真实目的。换掉碧桃是立威,也是腾位置。她略一沉吟,便道:“美人仁慈,念旧恤老,是美德。只是宫规制数……”

“规制是规制,人情是人情。” 阿锦淡淡道,“一个年迈嬷嬷,做些轻省活计,占不了多少份例。若是内务府或贵妃娘娘问起,便说是我体恤旧人,自愿从份例里匀出些贴补。想来,贵妃娘娘也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老嬷嬷,驳了我这点颜面。”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姑姑知道,这位谧美人虽是新晋,却并非毫无根基,先前已在陛下那多次过眼 ,且行事有章法,理由也充分。

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宫人,换了碧桃那样可能惹事的,内务府和贵妃娘娘恐怕乐见其成,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为难。

“美人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办。” 王姑姑领命而去。

于是,不过三五个时辰,老鸡便收拾了那点可怜的家当,乐呵呵地住进了棠梨宫东偏殿的后罩房,成了谧美人宫里一位“领轻省差事、陪主子说话解闷”的特殊存在。

小春私下里还是有些担心,悄悄问阿锦:“谧美人,咱们这样先退了一个,又换进来一个,还是从掖庭直接要的,贵妃娘娘会不会不高兴?觉得您……自作主张?”

阿锦正在窗前修剪一盆新送来的茉莉,剪刀利落地剪下一段多余的枝条,声音平静无波:“退碧桃,是她自己行事不端,以下犯上。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主子惩戒不懂事的奴才,天经地义。

她是贵妃娘娘安排的人不假,但又不是贵妃娘娘的亲姊妹。我处置一个不敬的宫女,若贵妃娘娘都要生气,那这宫里的主子,岂不是连个宫女都管教不得了?”

她放下剪刀,拿起细布擦拭手指,继续道:“至于老鸡阿婆,我接她来,是念旧情,是积善德,自愿从自己份例里贴补。合情,合理。就算告到皇上那里去,也只会说我仁厚念旧,体恤老人。一个无足轻重的老宫人,谁会为了这个驳我的面子,落个刻薄的名声?”

小春听着,觉得美人说得在理,可心里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阿锦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难得多说了一句:“在这宫里,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软弱,进一步也未必是张狂。关键是要占住‘理’字,做事要有章法,让人抓不住把柄。碧桃有错在先,我依规处置,谁也说不出什么。

老鸡阿婆无依无靠,我接济安置,是彰显仁慈。贵妃娘娘是聪明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与我计较,平白失了宽厚名声。至于其他人……”

她眸光微冷:“若连一个宫女我都处置不得,那这‘谧美人’,做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小春似懂非懂,但看着阿锦沉静而笃定的侧脸,心里莫名安定了下来。她隐隐觉得,她虽然年轻,却好像很厉害,想得很远。

同样的年岁,为什么她不能变得很厉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