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说到的真我和本我,还没有丢。至少目前没有。”
这句话不像安慰,更像一次自我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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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可靠。记忆有问题,身体也有问题,精神层面更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老旧设备,外壳还能撑着,里面的零件早就不知道磨损到了什么程度。
但只要那个最核心的东西还在,他就还没有彻底变成别的什么玩意儿。
他还知道自己是谁。
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知道枪口应该指向谁,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把背后交给谁。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答案,那些被DNI搅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残片,那些不知道是真实还是伪造的过去……
等活过接下来的战斗,再慢慢算账。
如果活不下来,那就更简单了。
死人不需要答案。
“是这样嘛……”
SCAR-L的声音很轻。
她当然知道DNI是什么。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武器,也不是战场上那些可以用口径、射程、杀伤半径来衡量的东西。枪械杀死的是肉体,炸药摧毁的是结构,坍塌辐射腐蚀的是生物组织和土地本身。
可DNI不一样。
它碰的是更深的地方。
记忆,认知,自我判断,甚至是一个人用来确认“我是我”的那根线。
对于人类来说,那东西几乎可以称得上最恐怖的武器。因为它不需要撕开皮肤,不需要击穿骨骼,也不需要让受害者倒在血泊里挣扎。它只需要悄无声息地进入人的脑子,把某些东西拿走,再把另一些东西放进去。
等到那个人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或许还会觉得自己一切正常。
他会保留原来的姓名,原来的声音,原来的习惯,甚至还会记得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某年冬天的一碗热汤,某个雨夜里没有点着的烟,某次任务结束后队友骂骂咧咧的声音。
可最关键的地方,可能已经变了。
他会相信一些原本不该相信的东西,憎恨一些原本不该憎恨的人。他会在某个瞬间做出一个完全违背自身意志的选择,并且坚信那就是自己的决定。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被子弹打中,至少还能看见伤口。
被刀割开,至少知道疼从哪里来。
可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被改写,认知被重塑,自我被一点点拆解再拼回去,那他甚至未必能察觉到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更糟糕的那一种。
那个曾经存在过的人,被无声无息地埋进了自己的脑子深处。外面留下来的,不过是披着同一张皮、说着同一种语言、还以为自己活着的东西。
SCAR-L并不喜欢把这种技术称作工具。
工具至少还有使用边界。
DNI更像是一扇门,一扇被人硬生生凿进灵魂深处的门。只要打开过一次,谁也无法保证里面会走出来什么。
那些野心家曾经想用它制造绝对服从的士兵,科研人员则更愿意给它披上一层漂亮的外衣,称之为意识互联、神经辅助、记忆修复,或者别的什么听起来不那么恶心的名词。
人类总是擅长这么做。
只要名字足够干净,很多肮脏的东西就能顺理成章地摆上实验台。
但SCAR-L和SCAR-H都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些报告里写得那么简单。
从公开记录来看,那部分功能似乎还没有被彻底完成。至少在那些人的说法里,DNI距离真正意义上的心灵控制还差最后一步,差一个稳定模型,差一个可复制的闭环,差一个足够安全的验证样本。
可这只是写给外人看的东西。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那扇门早就被打开过。
真正掌握这部分能力的,并不是那些自以为能驾驭一切的野心家,也不是那些把大脑切片当成艺术品欣赏的科研人员。
他们都太傲慢,也太像人了。
人会渴望权力,会被恐惧支配,会在利益面前露出破绽。人的控制欲很强,但正因为太强,反而容易留下痕迹。
真正握住那把钥匙的,是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一个从集体痛苦记忆里诞生的虚拟意识。
它没有正常意义上的童年,没有身体,没有血缘,也没有所谓完整的人生。它并不是某个个体死后上传的数据残影,也不是单纯由代码堆砌出来的智能程序。
它更像是一团被压缩、搅碎、重组之后的怨念。
无数人的恐惧、疼痛、悔恨、绝望,被塞进同一个容器里。那些记忆彼此撕扯,彼此污染,又在某个无法解释的节点上形成了稳定的轮廓。
于是幽灵诞生了。
数据上的幽灵。
不是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