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从尸骸上飘出来,像烟,像雾,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片一片地在空中飘扬。
她看到了一个人,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弯成一张弓。
他的前面有很多人,后面也有许多人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背着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跟着往前走。
在一片灰褐色的大地上走。没有方向,没有路标,只是跟着那个老人走。老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后面的人,然后继续走。
画面变了。
那是漆黑的高墙,是一道门。一道巨大的、漆黑的、紧紧关闭的门。门上面没有灯,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和门后面那道高耸的、灰白色的、冷冰冰的墙。
老人走上前,敲了门。没有人应。他又敲,更用力了。门里面传来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老人说了什么,也听不清。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不是让他们进去,是从门缝里递出来一样东西。一个袋子。袋子落在老人脚边,溅起一片灰烬。老人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干粮和水。
然后门关上了。
老人站在门前,手里拿着那个袋子,站了很久。后面的人也在等,没有人说话。风从北边吹来,把灰烬吹得满天都是。
老人转过身,看着后面那些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把袋子放在地上,往回走。走了一步,停下来,回头看。
又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碎掉了、但还勉强拼在一起的东西。
他走回来了。他把袋子打开,把干粮和水分给后面的人。一人一口,一人一捧。分完了,他把空袋子叠好,塞进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边——不是高墙的方向,是北边,是那片灰褐色的一望无际的荒原。
他继续走。不是往南,是往北。
后面的人跟着他。没有人问为什么。也许他们都知道答案了。
画面又变了。
老人坐在井沿上。井已经干了。他的周围没有别人了。那些跟着他的人,一个一个地倒在了路上。有的倒下了就没有再起来,有的起来了又倒下,有的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井沿上,看着北边。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但他还是在看。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在说什么。
“无药可救,无人可医,无处可去,无人可知,就连来的…路…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的那…遥远的地方”
“那座塔…真是耀眼”
“即便在…此,也如此的刺目”
画面暗了。
薇尔的眼睛恢复了蓝色。她站在井沿前,手还伸着,手指离那具黑色的骨架只有一拳的距离。她没有碰到它,但她已经知道了它的一切。
“在灾难到来的时候,他们走到了缓冲区。”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们被拒绝了”
莉维亚捂住嘴,没有发出声音。
米拉低下了头。
托比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安特蕾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悲伤。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
薇尔说,“他从来就没有要走。他要送的人,一直都在这里。”
她看着那具黑色的骨架,看着那些被污染腐蚀成黑色的骨头,看着那个在井沿上坐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风吹过来,把井沿上的灰烬吹散了。那些黑色的骨架上,有几处地方露出了白色。不是被污染腐蚀的部分,是被磨白的。骨头的边缘,手肘、膝盖、肩胛骨那些地方,被磨得很白,很光滑,像被人摸了很久。
“走吧。”她说。
没有人说话。六个人转身,离开了那座废弃的聚落,离开了那口干枯的井,离开了那个坐在井沿上等了不知多少年的人。
风从北边吹来,把银灰色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像一只手,在向他们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