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青柠看出了他在找谁,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复杂情绪:
“她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和你一样,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白了韩昀一眼,声音里添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酸味。
韩昀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她……来找我们了。”
戴青柠微微一怔,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她却听懂了。
韩昀说的是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是顾嘉妮在现实中找他们。
戴青柠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酸涩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了然。
她不再追问,只是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身上略显凌乱的护甲。
“我现在去看看宁安如梦要搞什么鬼,你要不要一起去?”韩昀问道,活动着手腕,目光已经投向了广场深处,那个隐隐围了一圈人的方向。
戴青柠摇了摇头,她的表情恢复了女战士特有的坚毅和冷静。
在韩昀倒下的这二十多天里,她独自撑起了飞星岛的大旗,联络盟友、抵御外敌、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将摇摇欲坠的局面死死地稳住了。
此刻韩昀回来了,她就更不能掉链子。
“我去联络所有的盟友。”戴青柠的声音干脆利落,和刚才蹲在地上替韩昀拆包装袋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暗处盯上我们的人不少,必须提前布防,应对可能突然到来的危险。”
韩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广场的另一端走去。
他走了几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在变得更加稳健。
就像是一头刚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猛兽,虽然身体还带着僵硬的余韵,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重新燃烧了起来。
广场的另一端,韩昀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宁安如梦。
不需要打听,不需要搜寻,只需要跟着人群的流向走就够了。
广场上至少聚集了数百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墙,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好奇、震惊和幸灾乐祸。
而在人墙的最中央,是一张古朴到近乎简陋的木质赌桌,赌桌的两端,隔空对峙着两个迥然不同的身影。
一边是宁安如梦。她端坐在赌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插在椅面上的剑。
她的手指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下巴微扬,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近乎灼人的执拗。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精心打理过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方才蹲在韩昀面前递面包时那副小狐狸般的促狭模样?
活脱脱就是一个输红了眼、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最后一局上的亡命赌徒。
而她的对面——赫然就是韩昀等人刚刚来到活动广场时遇到的那个老树人。
老树人的身姿高大而沉默,像是一棵在风雨中矗立了千年的古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近乎永恒的木然。他
粗壮的树干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理,每一道裂纹都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
他的根须从身下蔓延开来,此刻化作了六只灵活的手臂,三只在胸前交叠,两只稳稳地按在赌桌边缘,剩下一只抚着胡须。
他那双深陷在树皮褶皱中的眼睛,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波澜不惊地倒映着面前这个急赤白脸的少女,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淡漠得近乎残忍。
“你已经是第七次来我这里了。”
老树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风吹过枯叶的簌簌声,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如果今天你依旧是输,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围观的众人听到这句话,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声。
七次,每一次都是输,而这个女孩竟然还能一次次地坐回去,这种执念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宁安如梦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焦急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他攥紧了拳头,上前一步,嘴巴张开想要出声提醒,然而他的脚还没有踏出第二步,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保镖便从左右两侧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将他隔开,像是两堵会移动的墙。
“梦梦!不能再——”
年轻人的声音被保镖的背影吞没了。
而宁安如梦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老树人的脸上,嘴角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用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情绪。
然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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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极度不甘的、自嘲的、近乎疯狂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前六次赢了我六十三万神赐金币……我就不信,这一次你还能赢。”
六十三万神赐金币。
这个天文数字像是炸雷一般在围观的人群中炸开了。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面面相觑,眼珠子瞪得浑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还在为了几百枚神赐金币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恨不得一枚金币掰成两半花。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孩,已经在赌桌上输掉了六十三万——那不是六十三,不是六百三,是整整六十三万。
更让人惊心的是,她输了这么多,竟然还能面色如常地坐在这里。
能赚到这么多金币的人,该有多么可怕的身家?
围观的喧嚣声渐渐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到几乎要凝固的气氛,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场力量悬殊到近乎荒谬的对决。
老树人的六只根须手臂微微动了动,其中一只按在赌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的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对宁安如梦的挑衅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平静地开口,像是宣布一项既定的程序:
“既然如此,那我们今天的赌局,就开始吧。”
他的话音刚落,赌桌上那些古朴的牌面便开始自行排列起来,无形的规则之力在桌面上缓缓流动。
岂料,就在这个箭在弦上的时刻,宁安如梦忽然抬起了一只手。
“慢着。”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平稳了起来,方才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翻涌的疯狂之色,像退潮一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布置陷阱时才有的冷静与狡黠。
这个转变发生得太快、太突兀,仿佛之前那个杀红了眼的赌徒只是一个精心扮演的角色,而此刻帷幕拉开一角,露出了她本来的面目。
老树人的根须手臂停顿了下来。
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宁安如梦微微侧过头,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在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两个人玩着多没意思呀?不如……再找几个人一起,这样才有趣。”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便从老树人的脸上移开,穿过层层叠叠的围观人群,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男人。
韩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