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父亲的过往(一)

“我跟着父母走过很多地方。其实说是走,不如说是逃。哪里听说有吃的就往哪里去,哪里听说不打仗就往哪里跑。”

“我那时候太小,记不太清具体去过哪些地方,但我记得我娘的鞋底磨穿了三个洞,我爹用捡来的破布和树皮给她补了又补,补到最后那只鞋已经看不出来原来长什么样了。”

“我还记得有一回我们在一座废弃的矿坑里过夜,夜里冷得骨头都在疼,我爹把我裹在他那件破棉袄里,他自己就穿一件单衣靠在矿壁上,冻得嘴唇发紫,可第二天早上他还能笑着把我举起来,说‘小子你看,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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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来到了海恩星。”

韩昀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上扬了几分,带出了一丝暖意。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军队什么番号,只知道那群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他们不抢粮食,不占民房,说话客客气气的,跟以前见过的那些扛着枪到处搜刮的兵完全不一样。”

“仅仅两年,两年时间,海恩星就平定了。那些横行乡里的星盗被打跑了,那些占山为王的土霸王被一个个端掉了窝,镇上重新开了集市,地里的庄稼有人种了,孩子们也能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也就是那时候,我父亲加入了一家公司的运输队,开始参与星海运输。我弟弟就是那一年出生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刚开始那几个月,父亲还经常回家。几个月一趟吧,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我们——异星球的糖,外星的石头,有一次还带回来一片不知道什么生物的鳞片,巴掌那么大,在太阳底下能反射出七种颜色。我娘把那片鳞片用红线穿了挂在我脖子上,说是我爹给的护身符,戴了就不会做噩梦。”

“可是后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条缓缓沉入水底的鱼,“后来就是数年都不露面了。”

数年。

这两个字从韩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沉。

那不是几个月的等待,不是一年半载的缺席,而是他从孩童长成少年的整整一段岁月,是弟弟从襁褓里的婴儿变成满地乱跑的小子,是妹妹出生、学步、开口叫第一声“爸爸”的全部过程。

而在这所有的时间里,他们共同的父亲,那个本应站在家门口笑着把他们一个个抱起来的男人,都不在。

“上学之后,无论是荣耀还是惩罚,学校从来没有出现过父亲的影子。”

韩昀的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拿过全年级第一,也打过架被叫过家长,可我爹从来不知道这些。家长会是我娘去,成绩单是我娘签,领奖台上站着我,台下我娘一个人鼓掌,那掌声在礼堂里听起来孤零零的,跟别人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挤成一排拍手的样子一比,缺了很大一块。”

“有时候我在想,父亲还活着吗?”

他抬起头来,和施荣星的目光撞在一起,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我只有偶尔从母亲嘴里听到他的消息。母亲从来不主动说,都是我追问她才开口。她会说‘你爹前几天来了通讯,问你成绩怎么样’——就这么一句话,多了没有。”

“到我该去莱恩特上学前,终于见到了他一面。”韩昀的声音稳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关系不大的故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肩膀上那个帆布包还是几年前那个,边角磨出了线头。他看起来老了不少,鬓角白了,眼窝比记忆里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我觉得这些年他可能去的地方、做的事,远远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可谁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被指尖拨动,“我外出求学六年后回来,却发现回家的父亲只剩了一条手臂。”

“遇见顾六叔之后,一切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

韩昀的语速加快了少许,像是一段终于等到了出口的积压已久的水流。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复述一个他反复咀嚼了无数遍却始终咽不下去的事实。

“系统返回的结果是——权限不足。四个字,红色的,连个解释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把全部的目光、全部的期待、全部憋了二十多年的疑问,都汇聚成一个近乎乞求的眼神,直直地看向施荣星。

“将军,您知道我的父亲是什么人,请您告诉我,好吗?”

最后那个“好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不是韩昀作为一个情报负责人的询问,而是一个儿子用了二十多年时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人时,小心翼翼的、生怕对方拒绝的恳求。

施荣星静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在这个年轻人讲述的整个过程里,他一言不发,没有打断,没有提问,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那双灰褐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韩昀,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融化在他眼底深处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和韩昀有着相似经历的人。在他这半辈子的军旅生涯里,在他为之奋斗的那个宏大理想所触及的每一个角落里,无数个家庭正在经历韩昀所描述的一切。

父亲出征,母亲独守,孩子在没有爹的日子里长大,通信时断时续,归期遥遥无望,有时候等来的不是一封家书,而是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和一枚冷冰冰的勋章。

施荣星自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太熟悉这种故事了,熟悉到它们已经很难在他心湖里激起任何肉眼可见的涟漪。

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韩昀不一样。

韩昀不是外人。

他是韩立臣的儿子,是顾应辰指定接手情报中枢的人,是那个失踪的S先生拼了命也要传递出的最后线索的承接者。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正站在一个至关重要的交接点上。

他有权知道那些事情了,不是作为情报负责人的知情权,而是作为韩立臣的儿子,理应在很多年前就应该知道的那份知情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