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
永别,永别。
李莲花三人频频回头,直到,再看不见任何。
只有两位老人给的吃的用的保平安的,沉甸甸地勒在手里,显示着不便言说的份量。
一步一步,踏在山间小路上。
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过往唠的家常话……一点一点,分毫毕现地,占据了脑海。
他们的眼眶,微微红了。
下山的路上,三个小的觉得需要说些什么。
毕竟下完山路,想说也无从说起了。
数日前,问天痋长成了成虫。
它感应出了太虚门,会出现的位置。
那个位置,就在云隐山山脚。
然而,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又凑不出什么话来。
李莲花三人亦是如此。
以至于整条路上,杂沓在一起的脚步声,枯枝败叶被碾过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狐狸精倒是一如既往,踩着小碎步,绕着这个的腿边走,又靠着那个的腿边走。
它可能以为,这一次下山,是每一次的下山而已。
去杨柳坡种萝卜,去接案子顺便游山玩水,抑或去小青峰,啃啃四顾门的棒骨,吃吃金鸳盟的鸡腿,嗅嗅普度寺呛狗的香火味……
不知不觉,山脚到了。
一栋独特的二层小楼映入眼帘。
莲花楼停在草地上,一根旁逸斜出的树枝荫蔽着它。
两只胖啾啾的山雀,蹲在屋檐边缘。
和煦的阳光洒下来,为枝叶剪裁成碎斑,山雀啄上羽毛,似要将碎光啄走。
六人恍然少顷,山雀惊飞而去,他们才如梦初醒地顿住脚步。
那么长的山路,竟这么快走完了。
从未完得这样快。
他们先观望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太虚门尚未出现。
狐狸精不懂有什么好望的,率先小跑到门口,半蹲着等开门。
李莲花走过去,掏钥匙开锁,推门而入。
目光溜一圈,停在茶炉上。
“喝茶吗?”
五个人涌在他后脚进门,异口同声道。
“喝。”
几个人分工忙活起来,烧火、洗茶具、备茶叶。
水烧起来后,他们围坐在桌前等。
期间,笛飞声脸上闷,撕去了面皮。
反射性要收起来,意识到没必要了,扔进了炉火里。
“你烧了作甚?”小笛飞声盯着火吞卷掉的伪装,心里漫出一丝惋惜。
小主,
“不烧,传给你吗?”笛飞声瞥他一眼。
“那还是烧了好。”小笛飞声二话不说。
过没多会,李相夷起身,迈到蔬菜筐前,拣了几根萝卜出来。
捧在手里嫌不够,也不好拿。
他叫小笛飞声和南宫弦月,“来帮忙。”
两人当即意会,长腿挤开凳子,大踏步过去。
小笛飞声直接腾了个空筐,“装里面。”
“再拿点别的。”南宫弦月挑了豆角、苋菜、茄子什么的。
三个大的坐不住了,扭头监视他们捣鼓。
“你们干嘛呢?”李莲花问。
“打劫。”笛飞声一语中的。
“什么打劫,”李相夷理所应当,“我们不过是对家产进行合理分配罢了。”
“合理?”方多病怀疑他们对这个词有误解,“你们拿那么多。”
“而且,那是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
三个小的适时聋了。
一个劲往筐里塞,堆了满满一筐。
甚至搬出楼外先放着,省得到时候忘了。
三个大的不满数落,却并没有实质性的阻止动作。
导致“贼人”得寸进尺,搜刮起其他的来。
“李莲花,”李相夷拉着抽屉找东西,“你萝卜种子放哪儿了?”
“我想种点花。”
“你要种花,找萝卜种作甚?”李莲花迷惑了。
“萝卜不也会开花吗。”李相夷答。
也是。
李莲花无从反驳。
他撑膝起身,行至成排的柜子前,抽出一格屉子。
“这儿呢。”
“里面放了不少种子,你认得出来么?”
李相夷扫一眼,精准地勾出一袋。
“这个,对不对?”
“有点眼力见。”李莲花指头在虚空中一点。
那边,南宫弦月在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筛了好几样机关出来。
“这几个小机关挺实用的,我们笑纳了。”
方多病一个箭步冲过去,“那可是本少爷的心血。”
“哦。”南宫弦月轻飘飘地发出一个音。
并激他,“你不会做第二个,就做不出来了吧?”
方多病下巴高扬,“本少爷的机关术,天下无出其右。”
“这点微不足道的小玩意,”他摆手,“送你们了。”
南宫弦月愉快地把东西挪到楼外。
他进门时,小笛飞声正用脚勾起一张单人凳,让它抛起来,手利落接住。
“这凳子,归我了。”
他在莲花楼时,挺爱坐那张凳子。
“凭什么归你?”笛飞声也中意。
他一把抢住凳子腿,往自己的方向拽。
那可是他亲手制的。
有回一拳捶坏了张新买的凳子,李莲花来气,罚他做一张。
他在山里挑了野梨木,砍下,劈成木头,用刨子刨光滑。
做出榫卯组好,耐心地刷了三遍油。
凳子不算好看,但是有种隐秘的成就感。
两人争抢了几个来回,以笛飞声“输一手”告终。
后面,李相夷又搬了一摞书,还从靠墙的角落,顺走了一半渔具。
小笛飞声从外墙,取了两串晒着的干辣椒。
南宫弦月蹲在狗窝外,掏出了七枚鸡蛋。
那窝狐狸精不爱睡,估计是在杨柳坡养鸡时,鸡从圈舍跑出去,寻到这么个蓬松温暖的好窝,钻进去下蛋了。
李莲花三人要走了,鸡不好养,卖了部分,送了部分,吃了部分。
而鸡的蛋还在。
“全带走吧。”李相夷建议。
“让李莲花炒,糟蹋了。”
小笛飞声嗤一声,“给你就不糟蹋了?”
南宫弦月掀起衣袍下摆,兜着蛋,从他俩中间穿过。
“拿上云隐山,让漆伯伯做不好吗。”
眼见着莲花楼要被搬空了,李莲花在屋里喊。
“茶好了,你们还喝不喝了?”
“来了。”三个小的应。
屋内外一下子变得格外寂静,茶香缭绕,六人饮着茶。
他们喝得很慢,仿佛这样,时间会慢一点。
“其实……”三个小的倏然开口。
“其实什么?”李莲花他们问。
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
“算了。”
其实,他们也在莲花楼放了不少东西。
比如糖、银子、新打的药箱、竹制的发簪、绝版的话本、武功秘籍的孤本、稀有的机关材料……
只是藏起来了。
等人回去后,便会在某一天,随手打开一个匣子还是什么,惊喜地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另一个时空的东西。
六人继续喝茶。
不过喝了半杯,外头一道白光乍起,透过门窗刺进屋内。
心头一跳,他们搁下茶杯,挤到门口去。
不远外的林荫下,数道横平竖直的白光,拉长拉长,连接连接,变为一个粗糙的白玉框架。
极快地,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其雕琢。
精细的花纹蔓延攀长,正中挂起了匾额,檐角高高翘起。
凭空地,构成了一扇门。
那门极高大,可堪参天之树,上争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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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仰望,恢弘而精巧,飘渺且绝尘。
狐狸精歪了歪头,感觉似曾相识。
“汪——”
记忆渐渐明晰,它吠了一声。
“那就是太虚门?”
李相夷观其匾额,上书“太虚”两个大字。
“嗯。”李莲花心绪浮沉。
“果不似凡间之物。”小笛飞声慨叹。
那分明,是一扇天阙之门。
“十年了,又见到了。”方多病摸不清,自己该哭还是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