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虎臣走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大奶奶出身定州将门,父兄皆是定州卫掌印千户,身上自有一股寻常闺阁没有的飒爽底子。嫁入郑家,又是长房,偏偏因种种缘由未能执掌中馈,那套将门带来的、直来直去的处世方式,与高门内宅的弯绕规矩难免有些格格不入。她努力想做好一个‘规矩’的世家宗妇,便时常这般刻意端肃,引些自个儿半懂不懂的‘礼法’来佐证言行,难免时有笨拙的错漏。这‘一本正经’的背后,未尝不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无奈,以及看淡得失后的豁达自处。四奶奶心思细腻,性情宽和,最是体贴,总能在这位稍显“异类”的长嫂身边,默默周全,既维护其颜面,又将诸多细节打理妥帖。
“爵主回来了!”大奶奶转头看见他,立刻挺了挺背,脸上努力摆出长嫂应有的持重笑容,只是那笑容因刻意而稍显僵硬,反倒透出几分属于她本性的朴直“正与四嫂讲起,这冬日饮食需得实在,方合养生固本之道。爵主在营中辛劳,快来用些热食。”
“下午尚太太来了,我对于花木不甚精通,就请了大嫂。”四奶奶已起身,娴熟地为郑虎臣安置碗筷,声音温婉“这羊肉炖得烂,汤也暖。”
郑虎臣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依言坐下,先尝了四奶奶夹来的羊肉,炖得酥软入味,点头道“果然暖胃。”又夹起一块那‘方正磊落’的卤牛肉,咀嚼几下,看向大奶奶,语气诚恳“大嫂讲得在理,肉切得大方,吃着痛快,颇有边镇豪迈之风。这手艺,倒让俺想起昔日军中滋味了。”
他这话,并非全为凑趣。大奶奶身上那点将门影子,偶尔让他觉得比许多矫饰的文人作态更可亲。此言一出,大奶奶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刻意端着的严肃神情松动了些,流露出些许遇到‘知音’般的欣慰,话也多了起来“爵主到底是带兵的人,懂得!我们定州老家,吃食便是这般,实在顶饱是第一要紧……”她话匣子打开,不免带出些边地旧事,语气也轻快了不少,虽仍努力夹杂几句‘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规矩,但那点将门女儿的爽利底色已悄然流露。
四奶奶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时为两人布菜添汤。听到大奶奶讲起定州风物与京城饮食不同时,她会适时接一句‘大嫂见多识广’,或轻轻将话题引回,问郑虎臣汤的咸淡可还合适。她看得出,自家爵主眉宇间连日来的沉郁,在这般看似有些‘错位’、却格外质朴轻松的家长里短中,似乎被熨帖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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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因着大奶奶时而冒出的、带着边地气息的‘规矩新解’和旧事回忆,以及四奶奶恰到好处的圆融,吃得比往日活络。郑虎臣听着大奶奶那些半生不熟的‘治家格言’下包裹的真心关切,看着四奶奶在一旁无声的体贴照料,心头那根因朝局、兵权、家族前程而始终紧绷的弦,竟在这昏黄灯下、寻常餐饭间,获得了片刻松缓。他甚至问起大奶奶定州冬日是否也常吃这类炖菜,又赞四奶奶炒的菘菜清脆爽口。
待郑虎臣放下碗筷,看着大奶奶心满意足地总结‘今日这餐,甚合养生御寒之要’,四奶奶含笑附和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未能在园中寻见人而产生的疑惑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暖意。
他起身道“大嫂、太太慢用,俺去书房处理些公务。” 走到门边,驻足回头,对大奶奶道“大嫂若思念定州风味,改日让厨房试着做些胡饼或羊肉锅子,倒也驱寒。”
大奶奶闻言,脸上那努力维持的‘规矩’神色彻底被一抹真切的笑容取代,连连点头“那敢情好!爵主有心了!” 四奶奶送郑虎臣至廊下,低声道“参茶和暖炉已备在书房了。” 郑虎臣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点头后离去。
花厅内,灯火依旧温暖。大奶奶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对四奶奶比划着定州羊肉锅子的特别之处,手势间依稀可见当年将门女儿的影子。四奶奶含笑倾听,目光温柔,只是偶尔看向后街右郑第北园的方向。
郑十七,你个天杀的贼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