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得会吗?”
“学不会也得学啊。”老李说,“总不能让你操心一辈子。”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曾敏听了,眼神柔了一下,没有再怼他。
吴蓉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感慨。这两位,嘴上吵吵,可那种藏在吵吵闹闹底下的默契和牵挂,是骗不了人的。
看了眼沈屏年,吴蓉道,“诶,曾老师,您的基金会,主要是做什么的?”
曾敏想了想,“笼统点说,是农村儿童的美育。主要是给他们提供美术器材、画具、教材,偶尔请一些美术学院的学生去支教,让那边的孩子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种地和打工,还有别的活法。”
“要是细化,主要是三块。第一块是美术器材的捐赠,画笔、画纸、颜料、画架、石膏像......这些东西对农村学校来说,不是他们不想买,是买不起或者没有渠道。我们按学校申请,评估后统一采购配送。”
“第二块是师资培训。每年暑假,我们会找一到两所师范院校的美术教育专业合作,请他们派老师到农村去,给当地的教师做培训。”
“第三块,我们还在尝试一种新的模式,就是乡村美育驻点。在一些条件相对好一些、有热情、有基础的农村学校,设立一个半长期的工作站,派一两个志愿者或者年轻教师驻点几个月到半年,从课程设计到作品展示到社区参与,做一套完整的尝试。”
吴蓉点点头,又问道,“那,都在那些地方?贫困地区?边远山区?”
“怎么?这就采访了?”曾敏笑道。
“您就当是。”
曾敏点了点头,“这两年主要是陕北和滇黔甘青,都是选的一些比较偏远的县,先建几个试点。如果效果好,再逐步推广。”
“效果怎么样?”
“说实话,参差不齐。”曾敏叹口气,“有的地方效果好,孩子们的作品能拿去参加比赛,有的地方就差一些,老师换了,课程就断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急不来。”
“您说的对,教育这件事,本来就是慢功夫。”
“是啊。”曾敏指了指头顶,“画画也是一样。你不能指望一个从来没拿过画笔的孩子,第一天就能画出梵高的星空。”
“你得先让他知道,蓝色是什么,黄色是什么,这两种颜色混在一起会变成什么。你得让他用手去触摸颜料,用鼻子去闻墨汁的味道,用眼睛去观察光影的变化。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堂课两堂课能教会的。”
“您做这件事,图什么呢?”
曾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图什么?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总得有个动机吧?”
“你要非说动机,那就是,我觉得这件事有意义。我做了一辈子画,画了很多画,卖了不少钱,也得了不少奖。可到了这个年纪,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这一辈子,除了画画,还能做点什么?”
“画画还不够吗?”
曾敏摇摇头,“画画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热爱。可职业和热爱,有时候会让人变得自私。你会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不想变成一个只知道画画的人。我想在画画之外,还能做一些别的事情,一些能让别人变得更好的事情。”
“就像,去年我们的项目,见到过一个学生,她说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套水彩笔。后来上了大学,第一次去美术馆,站在一幅画前面哭了半个小时。不是因为画有多好,是因为她发现,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好看的颜色,而她一直到十八岁才知道。”
“这话听得人心酸。”
“所以不是说每个孩子都要成为画家,而是应该让他们有机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美,有一种表达叫艺术。哪怕将来他们种地、打工、开店,心里头有一点对美的感知,日子也会过得不一样。”
吴蓉听得入神,“那你们现在做了多少个学校了?”
“器材捐赠这块,今年应该能覆盖到一百二十所左右的农村学校。师资培训每年大概是三十到四十名教师。驻点项目还是试点阶段,今年只有三个,在宝塔和昭通附近的三个学校。”
“诶,曾老师,我要给您这边捐钱行不行?”
“不要,我这边不接收私人捐款。”
“不收私人的?”
“嗯,其实之前还接受社会捐赠,从今年开始就只接受基金会发起人和内部理事的捐款了。”
吴蓉有些意外,“为什么?接受社会捐赠不是更能扩大规模吗?”
曾敏摇摇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李乐告诉我,如果接受社会捐赠,经过我再花出去,就有慷他人之慨的意思。人家的钱,我替人家花,花的再好,也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反正现在基金会的资金也不算缺,就干脆不向社会伸手了,用自己的钱,做自己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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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老师,您这个想法,真的很少见。”
“少见吗?”
“我接触过不少做公益的,”吴蓉说,“大多数人的思路,是盘子越大越好,钱越多越好。像您这样主动把门关上的,我还是头一回遇到。”
“盘子大了,是非就多。”曾敏说,“我只是想踏踏实实做点小事。小有小的好处,灵活,干净,我自己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吴蓉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敬了曾敏,“曾老师,您那基金会,能不能让我做一期节目?”
“做节目?你那不是财经频道么?”
“但我们频道也有公益板块。”吴蓉解释,“我不是想宣传基金会,我是想宣传农村儿童美育教育这件事。跟着你们去一趟那些学校,拍一些孩子们画画的画面,采访几个孩子和老师,不煽情,不拔高,就拍他们真实的样子。”
“回来剪成十五分钟的短片,放在我的专题栏目里。播出之后,如果观众有反响,我再跟台里申请,看能不能做成系列。”
曾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对方是真的想做这件事,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几秒后,“好。不过得说好,不拍我,不采访我。要拍就拍孩子们画画的样子。”
“您是发起人,得露个脸。”
“拍个背影就成。”
见曾敏坚持,吴蓉只好道,“那行。”
“回头我把助理的联系方式........”
另一边,两个男人的话题,就没这么敞亮了。
老李又给沈屏年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来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鳝糊,嚼了几口,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最近怎么样?”
“紧。从上到下,都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风向。”沈屏年把酒杯里放在碟子边上,“位置空着,底下的人心思就活了。有的想往上挪一挪,有的想保住现有的,还有的,想趁着乱局捞一把。”
老李点了点头,“正常。庙里没了方丈,和尚们自然要各打算盘。”
“问题是,这个方丈是怎么走的,大家都知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各个口子都在动,有的是为了自保,有的是为了进取,还有的,是想趁乱把以前埋下的雷给拆了。”
“找退路?”
“嗯。”
李晋乔夹起一块排骨,送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啃完了,把骨头搁在碟子边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可退路这东西,不是找出来的,是铺出来的。临时找,多半来不及。”
“是啊。”沈屏年端起酒杯又放下,“可愿意铺路的人少,愿意蹭路的人多。你知道么,前几天有个会,一个人,在会上说了些不太该说的话。”
“他平时说话也这样?”
“以前不这样。以前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说话从不过线。可最近忽然变了,在会上公开批评不作为、拖后腿。”
“点名了?”
“没点名,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李晋乔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壶给沈屏年的杯子添满,“这是给自己找垫脚石?”
“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借着这个机会,做一件他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那就是给自己铺路了。踩着石头过河,但河还没干,石头会不会塌,只有踩上去的人才知道。别人看着,只会觉得这个人胆子大。可胆子大的人,往往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缺退路的人。”
沈屏年慢慢抿了一口酒,点了点头,“你觉得,现在站的位置,是好是坏?”
李晋乔看了他一眼,“看着偏,视野宽。偏有偏的好处,没人盯着,反而能多走几步。关键是到时候,会不会走错方向。方向这种东西,不是看远处的山,是看脚下的路。路走得稳,方向就不会差太远。”
“还有,想把水搅浑的人,通常有两种结局,一种是真把水搅浑了,另一种是把自己也搅进去了。”
“那你觉得,现在这水,到哪一层了?”
“我儿子以前给我说过一个文绉绉的词儿,叫沉疴泛起,具体哪天浑到面上来,得看谁先忍不住。”
沈屏年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他已经预料到但还想确认的答案,“那就,不该动的,不动。该应的,不急。等着风往这边吹。”
“嘿,来,再走一个。”
李晋乔对着沈屏年举了一下。沈屏年也端起了自己那杯。两只杯子没有碰到一起,却又像是隔空完成了一个无声的仪式。
吴蓉正在跟曾敏聊自己儿子在学校又闯了什么祸,那笑声和桌这头的沉默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对比,像是两条平行的溪流,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却同属于同一片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