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荔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乐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他之前没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熟悉,一种同业的熟悉。
“这块确实是关键。”她说,“工业用地和仓储用地的出让年限、容积率限制、配套比例都不一样。有些城市对工业用地上建设办公配套的比例有严格限制,有些则在特定园区里放宽了条件。这些差异,会直接影响项目的财务模型。”
她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另一张纸。
这张纸是打印的,上面是一张表格,列着几个城市名和一些数字。
“这是我根据公开资料整理的几个主要城市工业用地价格、仓储租金水平和相关政策条款,数据不算完整,但大体脉络能看出来。”
陆桐这时终于放下了茶杯,往前倾了倾身体,目光落在陈荔递出来的那张纸上。“陈荔,你这份表格,做得挺细。”
“习惯了。”陈荔说的像是理所应当,“做项目之前,总得先把地价和租金摸清楚。不然方案做出来,不是算不过账,就是报批过不了关。”
李乐接过那张表格扫了一眼。字迹清晰,数据翔实,甚至在一些数据后面用铅笔标注了“待核实”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城投公司时,办公室里那些用红蓝铅笔在图纸上做满批注的老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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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人身上有一种共通的气质,不急着说话,但一开口,事就落在实处。
刘樯东也凑过来看了那张表格,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行数据,“这个租金涨幅,是按年均百分之四算的?”
“保守估计。”陈荔说,“如果考虑近两年城市化进程的加速和物流需求的增长,实际涨幅可能会更高。但做财务模型的时候,我习惯先按保守值来算,避免过于乐观。”
“那如果实际涨幅低于百分之四呢?”
“那就说明经济基本面出了问题。到时候,仓储租金的下行压力,不是一家企业能扛住的。这种情况,只能调整租约结构和成本控制策略,比如跟租户签长期租约锁定价格,或者考虑将部分仓储空间转为自用。”
“自用?”刘樯东抓住了这个词。
“如果景东的仓储需求增长达到一定程度,自有仓的自用比例会逐步提高。”陈荔不紧不慢,“届时,租金波动的影响就会被内部消化一部分。这个平衡点,需要根据业务增长速度来测算。”
刘樯东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个“平衡点”的提法,显然击中了他一直在琢磨的一个念头,一个他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但已经感觉到应该存在的那个位置。
陈荔像是看出了他的走神,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边那张表格推到桌子中间,做了个“你看完再说”的手势。
李乐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对话开始有了某种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走向。他原本的打算,是让陈荔大体了解情况、表达意愿、初步确认双方有合作基础,就算今天没白来。但眼下这场对话的深度和节奏,都已经超出了“初步接触”的范畴。
“陈总,”李乐说道,话题有些生硬的转了个弯,“您在中建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项目应该不少吧?”
“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二十几个。”陈荔没有罗列项目名称,也没有强调自己的业绩,只是给了一个数字。
“都做过哪些类型的?”
“住宅、商业综合体、写字楼,都做过。工业园区的项目,也参与过几个。”
李乐眉毛一挑,“哦?有什么?”
“早期是姑苏工业园区和坡县合作项目,我当时在工程部,负责其中一个标段的施工管理。另一个是汉昌光谷的生物医药园,我做的是项目副经理,负责整体协调。”
李乐点了点头,心里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两个,都是国内较早开始探索产业地产模式的项目,能参与其中,说明她对工业地产并不是完全陌生。
“还有么?”
“后期还做过两个,一个在津门的出口冷链物流园,占地大概两百亩,规划了六万平米的冷库和两万平米的配套办公。甲方是一家做水产品进出口的企业,想自建冷链仓储体系,减少对外部冷库的依赖,降低长期物流成本。”
“另一个是在沪海周边的工业地产项目,性质类似,但品类不同。那个项目是给一家商超企业做区域分拨中心,主要处理日用品的仓储和配送,面积更大,布局更规整,但对地面承重、装卸平台的数量和高度都有具体要求。”
“那您觉得,”李乐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住宅地产和工业地产,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陈荔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斟酌的:
“最大的区别,是价值的来源不同。”
“住宅地产的价值,来源于土地的位置和居住的属性。你拿下一块好地,盖出好房子,就能卖出好价钱。它的价值兑现,是一次性的——房子卖出去,钱就回来了。”
“工业地产不一样。工业地产的价值,来源于产业的集聚和运营的效率。你拿下一块地,盖出厂房或者仓库,但它本身并不值钱,值钱的是在里面运转的产业和物流。它的价值兑现,是持续性的——租金、服务、增值,每一项都需要长期的运营和维护。”
“所以,做住宅地产,核心能力是拿地和营销。做工业地产,核心能力是规划和运营。”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李乐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
李乐没有表态,只是示意她继续。
陈荔便接着说下去,“另外,两者的客户群体也不同。住宅地产的客户是个人,决策链条短,感性因素占比大。”
“工业地产的客户是企业,决策链条长,理性因素占比大。企业客户关心的不是房子好不好看,而是能不能帮他们降低成本、提高效率。”
“所以,做工业地产,不能把自己当成开发商,要把自己当成产业的服务商。你的产品不是房子,是产业生态。”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几秒钟。
李乐靠在椅背上,看着陈荔,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确认之后的欣赏。
“产业的服务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笑,“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小主,
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
这个陈荔,不仅懂工程,还懂产业逻辑,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能把自己的经验提炼成方法论,而不是停留在“我以前做过什么”的层面。
他决定再深入一点。
“陈姐,假如现在让你来负责一个物流园区的项目,从拿地到交付运营,你会怎么推进?”
陈荔没有急着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语速比刚才稍快了一些,就像这个问题进入了她的领域。
“我会分成四个阶段来推进。”
“第一阶段,是定位和选址。这个阶段的核心,是搞清楚三个问题:这个园区要服务谁?要覆盖多大的范围?要具备什么样的功能?”
“就像,服务电商平台的物流园区,那就要靠近城市边缘,交通便利,最好是高速公路出入口附近,同时要有足够的扩展空间,因为电商的订单增长很快,仓储面积的需求会不断膨胀.....制造业的物流园区,那就要靠近产业集聚区.......靠近消费市场,因为冷链产品的配送半径有限。”
“定位清楚了,选址才有依据。”
李乐看东哥一眼,东哥点了点头,便又示意她继续。
“第二阶段,是设计和规划。这个阶段的核心,是标准化和灵活性之间的平衡。”陈荔继续道,“物流园区的建筑设计,跟写字楼和商场不一样。它不需要好看的外立面,不需要豪华的大堂,它需要的是实用的空间布局和高效的动线设计。”
“......地面的承重能力要达到每平米三吨以上,才能承受重型叉车的作业.....还要预留一定的弹性空间。因为客户的需可能会变.....如果设计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后期改造的成本会非常高。”
“第三阶段,是建设和招商。这两个环节不能割裂,要同步推进。”
“在建设阶段就开始接触潜在客户,了解他们的需求,甚至可以根据客户的需求来调整设计方案。比如,如果有一个大客户需要一万平米的恒温仓库,那你在设计的时候就要提前考虑恒温设备的安装位置和电力负荷....定制化.....能大大提高后期的出租率和客户满意度。”
“第四阶段,是运营和服务......物流园区的运营,远比收房租要复杂。你要提供物业管理、安保服务、设备维护、能源管理,甚至还要帮客户对接物流资源和金融服务。”
“一个好的运营团队,能让园区的租金水平比周边高出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同时还能保持较低的客户流失率.....物流地产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你能盖出多好的房子,而在于你能不能提供一个让客户离不开的运营服务体系。”
陈荔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乐,像是在等待他的评判。
李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
然后,他转头看向刘樯东:“东哥,你觉得呢?”
刘樯东沉默了片刻,“陈姐,我问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
“请说。”
“假如现在有一个项目,要在燕京、沪海、羊城三个城市建设仓储中心,总面积七万平米,总投资四个亿,要求在一年半之内全部建成投入使用。你会怎么做?”
陈荔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几个圈,像是在心里做着快速的推算。
然后,她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回答。
“我会采用标准化设计+区域化施工的模式。”
“首先,三个仓储中心的功能需求是相似的,所以可以采用统一的设计标准。这样能节省设计时间,同时也能通过批量采购来降低设备成本。”
“其次,施工方面,不建议找一家总包单位同时负责三个项目。因为三个城市距离远,协调成本高,出了问题也很难及时响应。更好的做法是,在每个城市分别招标当地的施工单位,由我们派出项目管理团队进行统一协调和管理。”
“三个项目并行推进,能大大缩短整体的建设周期。”
“至于资金安排,我会建议采用分期投入、滚动开发的模式。先启动一个城市的项目,用这个项目的资产去撬动银行贷款,然后用贷款去启动第二个城市的项目,以此类推。这样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资金压力。”
李乐听完,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觉得,这个项目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陈荔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工期风险。”
“怎么说?”
“因为物流仓储项目的核心指标,是投入使用的时间。早一天投入使用,就能早一天产生效益。如果工期延误,不仅会增加建设成本,还会影响客户的入驻计划,甚至可能导致客户流失。”
“所以,在项目管理上,我会把工期控制放在第一位。质量可以慢慢优化,成本可以逐步控制,但工期一旦延误,后面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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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听完,转过头,看了陆桐一眼。
陆桐正端着茶杯喝茶,对上他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李乐又转回来,看着陈荔,“陈姐,您在中建干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会想到要出来?”
“因为我想做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在中建,我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能把上面交代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但我始终觉得自己是在给别人盖房子,而不是在创造什么东西。”
“我想做的是,从零开始,把一个项目从概念变成现实,看着它一点点生长起来,看着它在运转中产生价值。那种成就感,跟在别人的框架里做事,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这个想法可能有些理想主义,但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李乐听着,忽然笑了。
“理想主义不是坏事。”他说,“怕就怕,既没有理想,又没有能力。”
他站起来,朝陈荔伸出手,“陈总,有兴趣加入我们这个有理想的团队么?”
。。。。。。
陈荔走了。
刘樯东看向李乐,“不再找其他人见见了?”
“不用。”李乐的回答很干脆。
陆桐在旁边听着,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看好她?”
李乐笑了笑。
他心说:我能告诉你,上辈子虽然没跟她打过交道,但最后能执掌央企千亿级别地产项目、还平安落地的“地产女王”,陈荔陈董的赫赫威名,我还是听过的吗?
当然不能。
所以他换了一个说法,“直觉。”
“直觉?”东哥有些不信,“你就凭直觉定一个人?”
“不是单纯的直觉。是直觉加判断。她的履历、她的专业能力、她对产业的理解、她回答问题时的逻辑和条理,都证明了她是一个靠谱的人。至于其他的,性格合不合、价值观一不一致,这些东西,面试是看不出来的,只能在工作中慢慢磨合。”
“既然早晚都要磨合,那不如早点开始。”
陆桐听完,笑了笑,“你这个逻辑,倒也有道理。”
刘樯东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就是让她开始搭班子。”李乐说,“公司的注册、股权的分配、章程的起草,这些事情都要尽快推进。”
“股权怎么分?”刘樯东问。
“我初步的想法是,由万安矿业、丰禾食品、景东物流三家作为发起股东,按出资比例持股。具体的比例,要根据各家未来的业务需求和出资能力来确定。”
“陈荔呢?她要不要持股?”
“要。”李乐说,“她是操盘手,没有股权,就没有主人翁意识。我打算给她一定的期权,分五年解锁。这样既能激励她好好干,也能绑定她的长期利益。”
刘樯东没有再追问。
陆桐在旁边听着,忽然感慨了一句,“你们这帮年轻人,做事是真快。上午奠基,下午见人,晚上就能把公司的框架定下来。我是老了,看你们这么搞,还真有点不适应。”
李乐嘴角翘起,“陆叔,您哪老了?就......刚才,就这位陈总,看您的眼神,欧呦哟......啧啧啧.....”
“嘿,伲个碎怂娃,拿伲叔花搅,找打!!”
“啊~~~~东哥,救额~~~~~”
“陆叔,我帮你摁住他....”
(昨天凯恩和蒂莱曼斯救了成千上万的人,今天贡萨洛又救了成千上万的人,明天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