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那里,下巴贴着地面,头盔的帽檐压得很低,低到他的视野几乎只剩下正前方的那片干草地。
干草地在阳光里是一片金黄,金黄的颜色从近处延伸到远处,从枯草的根部延伸到草尖,从地面的缝隙延伸到每一根草茎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会动。
草动的方向和他的枪口平行的时候,他在心里评估风速——大概每秒三到四米,偏向东,对弹道有影响,但影响不大。
草动的方向和枪口垂直的时候,他在心里调整瞄准点——往左偏半个身体宽,往高抬一个头盔的高度。
他做这些计算不需要想。
他的手和眼睛和大脑在过去十几天的训练中已经学会了这种计算,像一个人的胃学会了消化食物一样,是一种自动的、不需要意识的、像呼吸一样的本能。
时间在干草地上流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大概三十度的位置,阳光从斜射变成了接近直射,地面上的影子从长的变成了短的,从模糊的变成了清晰的。
小主,
常小北的影子缩在他的身体下面,像一个黑色的小小的复制品,趴在他的胸口下方的地面上,和他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汗水从他的头盔里渗出来,沿着额头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过眼皮,流到眼角。
他眨了眨眼,汗水被挤出了眼眶,挂在睫毛上,在阳光里亮得像一颗很小很小的钻石。
他没有去擦,因为擦汗需要动,动就可能被看到。
被看到就可能死。
对讲机里传来段景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用气声说话。
“出口,敌已到位。
二十三人。
正在布置阵地。
重复,二十三人,正在布置阵地。”
秦渊没有回复。
他不需要回复。
段景林不是在请求指示,是在报告情况。
秦渊的沉默本身就是回复——收到了,按计划执行。
常小北听到“二十三人”这个数字的时候,在心里算了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
出口二十三人,过渡带会有多少?不会少于二十,不会多于三十。
如果他是对方的指挥员,他会把主力放在过渡带,因为出口的伏击是明面上的,是所有人都会想到的。
真正的杀招在过渡带,在所有人都以为沼泽的两侧是安全的、只有入口和出口需要防守的时候,从侧翼打进去,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干草地,在沼泽的路面上建立火力点,把大部队拦腰截断。
这是一个好计划。
唯一的缺陷是——秦渊已经想到了。
常小北的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落在干草地的另一头。
他在看那片针叶林的边缘,看那些黑色的、密集的树干之间的空隙。
他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
树干之间的空隙里只有更深的黑暗,和几束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他盯着那些空隙看了大概两分钟,眼睛开始适应了那种光线,开始能分辨出树干和树干之间的不同——有的地方是空的,有的地方有东西。
那些有东西的地方,东西在动。
不是风在动,不是树枝在动,不是光在动。
是人在动。
他看到了。
针叶林的边缘,在那些最靠外的树干的后面,在那些墨绿色的阴影里,有人在移动。
不是很多人同时在移动,是零零散散的、一个一个的、像蚂蚁搬家一样的移动。
一个人从一棵树后面移到另一棵树后面,停一下,然后下一个人重复同样的动作,沿着同样的路线,在同样的阴影里移动。
他们穿着深绿色的制服,和针叶林的背景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常小北知道他们在那里,他根本不会看到他们。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的握把。
手套下面的手掌又湿了,汗从掌心的毛孔里渗出来,浸透了手套的纤维,浸透了握把的防滑纹路。
他感觉到握把在手里变滑了,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让食指的指腹重新压在扳机护圈的外侧,让中指的指腹重新压在握把的防滑纹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