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梅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长沙黄花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车子调头上了大路。顾盼梅靠在后座,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上面,眼睛看着窗外。县城的主街不长,两边是些三四层的老楼房,招牌旧旧的,行人不多。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就上了高速,路两旁是湖南乡下常见的丘陵和田地,间或有几栋贴了白瓷砖的小楼一闪而过。
顾盼梅闭了闭眼,脑子里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她想到陈秀兰说“你和景和不太合适”时的语气,那种不加修饰的直白。她想到江建国坐在旁边看报纸,从头到尾没替她说过一句话,也没替她说过一句反对的话。她想到江景和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又在陈秀兰开口后松开了。
她想到自己最后站在门口,陈秀兰没有出来送她,江景和站在门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顾盼梅那时候看着他,心里其实给了他最后一个机会。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很清楚——你要不要跟我走。江景和没有看懂,或者说,他看懂了,选择了留下。她收回目光,拉开门就走了。
难道这就是做了几十年老师的待客之道,还是自己太轻,不值得他们以礼相待!你们对我这样,难道江景和不回深圳了吗?
顾盼梅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她对自己说,算了。她不缺人爱,也不缺人尊重。江景和是好,可他的好,扛不住他妈的几句话。这样的男人,早走早好。
虽然这么想着,鼻子还是酸了一下。和江景和相处三四年,说爱谈不上,说不爱吧又时刻相互牵挂,本以为回来见到他的父母,回去安安稳稳的走个形式,把婚结了,没想到人家的爸妈却看不上自已,仅仅因为自己的女儿依然。
她吸了口气,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到机场的时候,顾盼梅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改签了机票。最近一班飞深圳的航班还有一个半小时,她买了票,然后准备给江景和发了条微信:我坐飞机走,已经到机场了。你不用回,多陪陪爷爷奶奶。字打好了,想了想,又删了,她觉得没有必要。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登机口旁边的玻璃窗很大,能看见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来江景和家的路上,江景和在她耳边说“我爸妈都是老师,人很和气,你别紧张”。她当时还笑他,说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顾盼梅靠在椅背上,把墨镜摘下来,拿纸巾按了按眼角。她没有流泪。只是有点酸。广播里开始播报登机信息,她站起来,拎着包,跟着人群往登机口走。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一下一下,又稳又利落。
飞机起飞的时候,顾盼梅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长沙城,心里忽然空得厉害。她想起自己跟陈秀兰说的那句话——“我不高攀谁,也不怕失去什么。”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底气。可现在坐在飞机上,看着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茫茫的海,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不怕失去什么。可她怕的是,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还是被人当成一个有“问题”的人。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有一个五岁的女儿,有一份人人羡慕的事业,这些东西摆出来,在陈秀兰眼里,抵不过“没结过婚就有了孩子,还不知道孩子爸爸是谁”这一句话。
顾盼梅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她忽然很累。不是坐飞机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攒了很多年的累。她一个人带着依然,一个人撑着公司,一个人应付所有的难。她以为自己够硬了。可今天她才明白,有些东西,再硬也挡不住——比如一个当妈的人,用那种看“不合适”的眼神打量你。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顾盼梅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微信,都是江景和发来的。她没点开,只是把手机装回包里,秘书高洁已经在机场门口接她!
顾盼梅靠在座椅上,在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里,到处是精英白领,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在这里低人一等。
可今天,她忽然觉得,那个在县城里坐在旧沙发上、端着搪瓷杯的自己,像另一个人。
顾盼梅走后,江景和在卧室里打了十几分钟电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陈秀兰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见他出来,手上没停,嘴里问了一句:“她到机场了?”
“不知道,她没接电话!”
“还真够小气,这样就不接电话了?”
“妈,你不觉得你过分吗?我还要回去工作,还要面对她,即使你没有看好她,也不用这么直接,等我们走后,你慢慢跟我说也行。”
陈秀兰“哦”了一声,手里的毛衣针继续上下翻飞。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竹针碰撞的轻响。
“景和,”陈秀兰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你跟妈说实话,你们在一起这么久,她有没有提过,想跟你结婚?”
江景和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
“妈,如果不是为了结婚,她会和我一起来我家?”
陈秀兰手里的毛衣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