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易师爷盯着陆采莼,开口问道,“陆姑娘可还觉得扈夫人只是个清白的‘无辜之人’?”

第四十章

陆采莼握住信的手渐渐收紧,那信笺也皱着变了形。她略略一想,便知道了此事前后的曲折。

原来早在颜查散派出衙役去捉拿张方二人时,当时参与扈泰平一案的众人便已猜到事情败露,即便只是道路以目,双双眼睛盯住颜查散动作的已然不少,自然不会放过临时衙门里多住进来人的事,那封信落到他们手中也就水到渠成。而这些人恐怕又是因颜查散对扈泰平一案有放任的意思,这才敢伪造回信,诱唐氏与阿锦出得凤台县,再在驿站中截杀他们。

易师爷道:“陆姑娘,老朽曾听颜相公讲,姑娘是北侠的师侄。既是北侠师侄,必然深明事理。如今是唐氏把我等逼到如此境地,非是我等对不起他娘俩,定要赶尽杀绝。还望姑娘退让一步,让我等解决了这恩怨。”

易师爷背后的县民擎着火把,火焰映亮风雨夜中的每一双眼睛。每一双眼睛都炯炯盯着陆采莼。

陆采莼干咽,艰难开口:“无论如何,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伤害他们母子。”

易师爷叹气道:“姑娘竟是不懂么——留他母子二人,我等谁人不是芒刺在背,如坐针毡?哪还有安生日子可言?她既敢向庞太师通风报信,怎不敢把状告到圣上那里去?到时候,我等一干人的贱命没了,不算甚么,姑娘可曾想过,颜相公能不受此事牵连?”

陆采莼道:“列位不过是怕唐氏告状——若她向列位许诺,往后不再向任何人提扈泰平一事,列位可满意?可否放她与阿锦一条性命?”

讲完上面那一番话,她心中逐渐镇定,环顾一周,朗声道:“众位请想,只要唐氏闭口不言,大家相安无事,留她一条性命何妨?众位若是真动了唐氏,是暂时安稳了,可这毕竟是害人性命,众位背上的都是血债!扈泰平只是张卓、方源二人做的案子,但若是杀唐氏与扈锦,那便是你们犯的事,天网恢恢,保不准哪天事情被人揭露。列位请想,杀他母子二人,值还是不值?”

“你讲出这话——不过是因为你没受过洪水淹罢了!”她话音刚落,忽旁站出来一人。那是个黑矮的汉子,面上雨水还未干,他惨笑一声,道:“你这甚么北侠的师侄——你可知道,先前扈泰平那狗官还在的时候,凤台县是怎样的一幅模样?”

旁的人听了黑矮汉子这话,有几个已然抹起了眼泪。

汉子道:“水淹了粮食,逃不出去的人,饿得只剩皮包骨——没有东西吃,树皮草根都啃光了,就把那几岁的孩子——自己舍不得吃的,拿去换别人的孩子吃……还有那些个女人,捆在树旁边,拿柴刀把大腿胳膊剁下来,一群人聚上去吃,血流了满地。”

“你可知,这种时候,那姓扈的狗官在做甚么?”

“他不思救灾,反趁着这个时候,用贱价来买百姓的田地——半斗米一亩地!上头发下来修堤坝的钱款,他贪墨了一大半,到最后,从各家拉壮丁去修堤坝,无米粮无土木,又饿死累死了多少人。坝修得不牢固,水一冲,垮了,散到各处的都是人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