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数解下鼓鼓囊囊的褡裢,从中捧出好大一只黑木匣,老鸨这便凑上来瞧稀奇。黑匣启开,老鸨只觉冷气扑面,浑身清凉如入冰雕玉琢的洞天当中。定睛瞧去,只见黑匣中垫着极大一块冰,丝丝白气蒸鼓出来,上头凿了三个凹入的孔洞,堪堪嵌住三只玉露桃,颜色鲜美如熔金落日、殷红飞霞,个个正如张数所说,有碗口大小。

老鸨正要惊叹,却不料张数阖上了匣子,双手恭敬捧了,奉到老鸨面前,道:“若是妈妈肯教张数赎了分岚走,不止这三只玉露桃,张数还有好些珍奇赠送,孝敬妈妈。妈妈也晓得张数为人,不须迟疑。”

老鸨接过张数手里的匣子,笑道:“相公与分岚两情相悦,老身哪有棒打鸳鸯的道理?老身只有替相公与分岚高兴的。”

张数作揖道:“张数便在此替分岚谢过了。”

进了弄柳坞,便听琵琶声嘈嘈切切,待张数入内,老鸨便屏了门退去。

天色转暗,暮色薄扉。欧阳春借院中扶疏草木,绕到弄柳坞后院当中,如同壁虎般扒在窗外,用唾液濡破了窗纸,将眼睛搁在小孔上往里瞧,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那唤作“分岚”的妇人。

分岚斜斜坐在梨木雕花妆台前,宝髻堆云,错以珠钗,雪青单衣,罩以鲛纱,玉颈微弓,正借着烛光拨弄着琵琶试音,铮铮忽弱忽强的弦声时断时续,不成曲调。张数身上褡裢也不除,只倚着团花月窗,也不作声,只听她漫奏琵琶。欧阳春忖道,这妇人虽非倾城之姿,却别有风韵,也不怪张数迷恋。

分岚从镜中见了来人,这才起身唤侍女为张数接风洗尘,而自己则亲手煎煮团茶。

两人相对而坐,笑谈片刻,张数才将赎身一事说与分岚听。欧阳春暗自叹气,心说不知这妇人可晓得成全这段风流的却是一条人命。

房中金兽吐烟,暮色低拂,正是二人情浓之时,忽闻叩门声笃笃。欧阳春听闻,立即警觉起来。

分岚起身开门。那门外却是老鸨领着个锦衣人。分岚回头瞥了张数一眼,问道:“妈妈,你这是甚意思?张爷今晚还宿着哩……”

“女儿莫错会妈妈意思,今儿这位爷想见的非是你,而是你屋里坐的那位……”老鸨朝屋里丢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