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容貌仿佛还是盛年,站在山坡上慈爱地看着他,等他走到伯父面前时他的身影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孤零零的荒冢。他父母故去得很早,鳏居多年的伯父一生无所出,教他养他待他如子。
他还没来得及为伯父理一理坟上杂草,身后滚烫的火焰滔滔如同巨浪,他转身的顷刻间便吞没了整个部落。
他曾经也立志要像当年的伯父一样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的亲族不受异族欺侮。
后来他有了那样的能力,却再没有那时的机会了。
梦中洁白如雪的条草开始大片大片地枯萎衰败,最后只剩他如今的屋后还零星地开了几朵。
他独自站在这里。
再接下来目光所及之处便可以看到彼岸托着长长的蛇尾,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和好奇,采摘遍了他庭中屋后的草植,雪白的条草花也赫然在内。
那一刻他是恨的。
轩辕氏族在全无缘由之下强行倚势屠戮了全族,大火把他曾经生活过的土地烧得一无所剩;而面前这个还未长成的轩辕族的孩子又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要把他身边寥寥仅有的条草也带走了。
大概那时他眼中的恨意露出来吓到了彼岸,她之后在他面前便只展露人形,也不再碰他屋后任何一株草木。
将醒未醒时,梦的残篇里彼岸也长成少女的身形,她的神情恹恹、面色苍白,身前的条草却极为茂盛葱茏。
有的时候他也曾问自己,其实当年这个人事不知的孩子做错了什么;但如果这样想,那么他的亲族又何尝不是无辜蒙难?
也许世间公理中本来就没有对错,有的只是强弱二字罢了。
可是无论梦着醒着都不会有人给他一个答案。
于他如今的修为而言,已经鲜少有药或者外物能够辅助他的伤势,尤其是在万年芝兰用掉之后,最简单的闭关冥想调养反倒成了最好的恢复方式。
然而这些的梦境俨然成了他心魔的映照,如跗骨之蛆一般避之不及,有两次他险些走火入魔,全凭自身强悍的修为勉强捱了过去。
如是这般,伤势也随之反反复复,等到他真正出关已是过了很久。
颛顼派来的使臣在委羽之地边界恭敬地候了他七天,上言邀他去代颛顼亲临一场神族遗族联姻的婚礼。
离娄氏的少族长离闰和轩辕氏的巫祝的胞妹彼岸的婚礼。
使臣见苍冥接过婚贴的手微微一顿,薄如锋刃的双唇抿得笔直,心里便做好了应付苍冥推脱的思想准备。
可是苍冥随后却从容自若地收下了请柬,还亲口允诺届时必定会准时出席。
使臣得了回应自然便能回去交差,然而心底却总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隐忧,于是走出去没多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