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遇抬抬头,看了看杨嬷嬷,没有回答,也不知他是醉是醒。
济泉县主走过去推开乳母,一把抓起池遇的衣领,大骂: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们丢了京城!都是因为这山河变故,她们离了京都,她骄傲的长子,不堪再忍受已被改变的一切,就这样弃她而去了,似割心一般叫她痛彻心扉。
她不能承受这痛苦,必须要找个靶子。然而这句话实在诛心,丧子之痛再穷究败军之耻,是对一个男人最残忍的屠戮。
池遇被她摇得像个拔郎鼓,震得瘸腿从小几上掉下来,也毫无动静,直到摇得酒水分别从口中鼻中倒出,他还是毫无任何反应,就像死透了一样。
济泉县主恨恨地放下这个已被她诛死的男人,披着一头乱发又去寻她的儿子。走到池鹤鸣的灵柩处,沈访娘与界水等人在守灵,一盏长鸣灯照着池鹤鸣通往奈何桥的路。县主轻轻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抱着白天还在唤她母亲的儿子,用自己的脸贴着儿子冰冷的脸,虽是炎夏,却冰得她全身发颤不止。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响起一声惊雷,直炸得大家心突突直跳。
听到雷声,县主抬头望向屋外,突然,她猛地把鹤鸣推开,全然不再爱惜儿子这具躯体,她跳起身拔开众人向屋外跑去,鞋子掉了也全然不觉。
她跌跌撞撞跑到天井(院里),当空一跪,朝天空大喊:苍天,你还我儿子啊。又猛磕了两个头,再喊:母亲、父亲,求你们把鹤鸣还回来啊!声音凄然至极。
大家围了上来,也不敢拉她起来,都默然哭泣。听到济泉县主呼公主与驸马,县主的乳母杨嬷嬷也扑通跪下,也朝天哭喊道:公主、驸马,求你们救救县主啊!她心疼地抱住自己乳大的孩子,怕她疯掉。
雷声再次轰过,一滴雨落下来,掉在池鹿鸣脸上,又一滴落下来,终于下雨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抹了一把脸,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池鹤鸣安葬在曲水边,界水难辞其咎,几欲追寻主人而去。访娘请他照护小主人,他才不再言死。
池遇腿伤未愈,又与杜康为友,可以改名为池伶了,喝过的酒约满池塘了。许是因为杨嬷嬷求了淮浦大长公主在天之灵,济泉县主终于没有疯掉,但患了严重的失眠症,整夜无法安睡,白日精神不振,脾气暴躁。家里全乱了,幸亏顺伯操持,才使池府日子依旧。
待缓过神来,鹿鸣常常独自呆坐回想那天下午的那个梦。她不敢说出来,如果那天她醒来后,就着人立马去找兄长,是不是一切都可以挽回?在梦里,才是兄长真正与自己的告别。
如果自己自离京后没有表现出服从忍受,他可能就不会放心离去?如果母亲没有把访娘嫁给他,如果访娘没有怀孕,他会不会继续坚持在父母膝下报恩?她不敢再想,从此回避见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