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她幼时那般还能和同龄的师兄弟们一起趴在地上玩土,然后再被大师姐揪着耳朵拎回去洗澡抄书的情景怕是再不能得见了。
每每念及于此,久澜总会感到惋惜。虽然她亦明白,那年被七日戕一案大损了元气,教内已有些青黄不接,教中长辈们不得已将重振掌天教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些孩子身上,然她仍时常觉得,她似乎欠了这些孩子们一个安逸的童年。
可转念便想,谁又曾许诺过,必给予这些童真年岁一个安乐无忧呢?
不过她总还是在尽力的。教内别的事情她做不了主,但本宗的事总是能管得了的,所以医宗的这些小辈们,她只要是盯着做完了功课,而后再要嬉笑玩闹,便也都睁一眼闭一眼,随他们去了。
说来从下首挪到讲座,她竟也没花多少时间去适应,无非是凭着记忆里的模样,摆起张严肃的脸孔,一本正经地给下面那帮小辈们逐字讲解《黄帝内经》;再看他们捧起一册比脸还要大的书卷,握着还攥不怎么住的笔杆,净向她提出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令她也体会几分何为鸡飞狗跳。如此下来,她也就不由得时而追忆起,那个当年刚窥见些岐黄门径的自己。
这般岁月一直持续到第三年的冬日。
一日黄昏时分,她正在暖洋洋的斜阳下修剪着新开的白梅,忽有三两小辈急冲冲地闯入园中,看样子似乎都受了什么惊吓,七嘴八舌地向她讲述着方才后山上的见闻。她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听明白,原来他们在后山脚下发现了两个人,都是血淋淋的,其中的那位女子还开口向他们求救。
她先安抚好几个孩子,复又思忖了一会儿,便向他们打听清楚了那二人的所在,持着灯只身往后山去了。
万重崖是什么地方一般人不会不知道,两个负伤之人能找到这里来求助,绝非过路那么简单。
她按照小辈所说的地方一路找寻过去,没过多久,天色便暗了下来。后山山路幽静崎岖,一入夜便阴森异常。她执着一盏微弱的灯火,拥抱住怀里一星橙黄色的光亮,一步一步谨慎地向前而去。直到步入山底时,夜风中递来一声轻微的呼唤,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
“久澜。”
是应愁予的声音。
她在寒夜中等得有些久了,牙齿都在微微打着颤,但她始终护着怀中紧抱的人,眺向远方,等待那幽微的光芒向她缓缓靠近。
久澜听见回响,手中的灯火一晃照出了她的脸庞,眼中的微光也在瞬间随着心潮浮动起来。
“应姐姐?”
只见灯火下,是应愁予一张憔悴的沾了血污的脸。她那双平日里灵澈如春水般的眼眸,此时竟有如将近干涸的死水,了无生气到久澜都险些认不出来。而顺着她干枯的长发往下看去,一眼便能见到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男子躺在她怀中,是叶笙寒。
“求你,救他!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找谁了!”一对上久澜的眼睛,应愁予忽然就哭出了声,恍如决堤的洪流,顷刻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