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如此,君如珩越性抛下顾虑,跟丛虎一道回看起那三百年间发生的种种。

穿来这么久,遭遇这么多,君如珩早已把自己完全代入了灵主的角色。他也很想知道,自己流落人间的这些年,他的臣民都经历了什么。

由于是透过丛虎的视角,画面中多是些鸡零狗碎、鸡飞狗跳的日常:

阿虎偷懒又挨师父揍了;

阿虎打架打输了,回来找师父哭诉;

阿虎惦记着伙房风干的几块肉,夜半起来偷吃,意外撞见师父坐在城头,听关外虞家军的唱腔悠悠荡荡飘进来......

再往后的某一天,关外突然来了个无名和尚。

一篇《地藏十轮经》念完,丛虎猫在角落里听那和尚对师父说,大胤皇帝意图在九阴枢外新起一座缚灵塔,以威慑那些不安分的游灵。

那个时候丛虎还小,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师父听完勃然变色。

他从未见过师父那般动怒的样子,之后不久,关外便传回了三万京都卫遭遇诡异山火的消息。

也就是从那天起,灵兵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游离于正统之外、难见天日的火鬼兵。

看到这里,君如珩心跳停止了瞬息,喉头阵阵发紧,呼吸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有如刀割。

他终于明白,三十年前毕方族何以不明不白地冲关而出,原来那并不是一场意外。

灵主身死魂消三百年,留在这个世间的唯有半片羽丹而已。灵界众生苦于漂泊,便起了睹物思人之心。九阴枢外动辄有缅怀先主的游灵出没,无非只想表达哀思而已。

孰料胤人皇帝竟连这也不能容忍。修建缚灵塔,岂非是当着灵主的面,将其遗民残忍折磨到死。

陈英心底自人皇背刺开始便埋下的仇恨种子,至此终于无法遏制地膨胀开。

和尚还告诉他,三日后会有一支队伍从悬谯关经过。陈英当时不知道,那是开拔塞上支援虞家军的京都卫,他听信了和尚的话,只当那是奉命往九阴枢修塔的工兵。

于是,无可挽回的错误就这样铸下......

君如珩胸口忽有些堵得慌,肌骨间仿佛长出无数双小手,抓挠得他百般不是滋味。心苗一点一点蹿高,君如珩猛然警醒,这正是嗔毒孳孽的表现。

他暗叫不好,赶紧去看丛虎。

这时,嗔灵幻化出的画面就快进行到陈英在土堡中被夺魂的一幕。丛虎小脸神情越发严峻,君如珩悄悄将手探进了怀中。

指尖才刚触及那像符又非符的薄片边缘,陈英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这下连君如珩也颇感诧异,目光重新回到画面,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场景

昏暗土堡中,陈英正和东宫进行他们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交谈。

“殿下欲要我等一魂,只是为了推行噬灵祭吗?”

“孤知道,”是褚尧的声音,“这三百年非人非鬼的日子,陈帅亦觉生不如死。”

陈英苦笑。

“殿下为了老千秋王,恨我也是理所应当。可我不明白,殿下明明可以直接动手,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替炎兵移魂?”

“因为孤答应过一人,这是他的生辰愿望,孤不能食言。”

“移魂之后,世上虽然再无炎兵,但陈帅至少可以拥有一具凡人之躯,生死去留皆由自己做主。外祖到死未能收复的失地,或许也能成为你的战场。”

“何去何从,请陈帅早作定夺。孤等你的答案。”

让君如珩意想不到的是,移魂竟然是陈英自己的决定。

灵兵叱咤风云几百年,如今只能靠龟缩在一座小小的悬谯关内苟且偷生。那夜夜回荡在梦里的塞上军调,是虞家军让人心生敬仰的理由,也是他们可回望却再不能企及的昔年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