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虞殊回过脸,见尧哥哥把手捏得很紧,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虞殊瞧着都替他疼,褚尧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而那张脸上流露出的茫然神情,是虞殊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在他尧哥哥身上的。

任何时刻都仿佛成竹在胸,给他讲解课业信手拈来的太子哥哥,居然会因为这么一个小问题犯了难。

虞殊突然好想叉会腰。

这时候褚尧拍拍他骄傲的小脑袋,唇边笑意轻得几乎看不见:“尧哥哥也没有见过。”

仍是那副温平如水的语气,末了,却连虞殊这个小萝卜头都听出几分怅然之意。

“骗子,他肯定见过。”小殊儿在心底笃定地想,一面又不禁羡慕起太子哥哥见识过那么厉害的人。

古洛河畔人越聚越多,骤闻马蹄声响,街心自觉分出一条道,几列锦衣卫疾驰而过。

褚尧带紧了红绳,把虞殊揽到身边,就听身旁有人小声议论。

“神庙今夜怕不是又挤满了人,每逢初一十五,锦衣卫都要着人出城去,名为巡防,实际上还不是怕上头那位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又能怎的,架不住神鸟灵验啊。东关闹了水患,流民成片涌到京郊也无人问津,后来有人扛不住去神像前哭诉一通,第二天散棚的草棚就支了起来。”

那人哧的一笑,“银钱虽说是官里拨的,可到头来谁也不念朝廷的好,桩桩件件的功德,最后都化作金箔贴在了神鸟的塑身上......”

古洛河的风入夜刚劲,把私下的耳语一字不落吹进了褚尧耳中。

他微然一笑,想起迟笑愚的话:“殿下拿自己的内帑赈灾原是好事,可为什么又要折腾这样一出。如此,岂不是叫朝廷颜面扫地?”

彼时迟笑愚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殿下此举,怕不是想在人间造一个活神出来?”

褚尧替小虞殊掖紧了风帽,拇指摩过鹌鹑蛋大小的东珠,银泽流转过他眼,久违地照破了那里头掩饰完好的冷意。

造神么,倒不至于。再鼎盛的香火,再虔诚的膜拜,都不过是胤人迟来的赎罪和偿债。

人欠了神的,须得用日复一日的膝行叩首来补救,褚尧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仁慈的刑罚。

相比之下,人要是欠了人的,却连个补救的机会都求不来,那才是全天下最酷烈最无人道的折磨。

河灯还没有开始放,虞殊已经困得直打跌,伏在褚尧肩头呼噜声迭起,手里还紧紧攥着刚买的河灯

不能亲手扎一盏,让虞殊沮丧了好大会。可是出门见着满大街花样翻新的河灯,小人儿顿时把什么都忘了,死缠烂打非要褚尧给他买。

不知是否近朱者赤的缘故,这孩子对小雀儿式样的花灯格外钟情,抱在怀里就再也不撒手。

灯显然是放不了了,满河灯彩映照在半透的薄绡上,意外折射出隐隐红光,随着手的摆动,在离褚尧不远不近处一晃一晃。

褚尧蓦地失了神,追逐着那盏明暗不定的河灯,错了路,甚至走反了方向。

熙攘欢腾的人群从身边喧笑而过,他犹如陷入一场猝然发作的隐疾,渐渐丧失了五感,满眼繁华只剩下那一点微末的光。

褚尧就这样走着,过了很久,血液依旧像凝固住了,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灯亮了,又暗了,复复如是,像极了从前失而复得,现在不曾拥有的......光明,被他亲手捻熄。一撮余灰洒落心穴,扯断血管、碾碎经脉的难过。

“褚知白,褚知白!”

几声熟悉的呼唤,终于叫停了褚尧漫无目的的行驰,他猛然回过头,现世的生气铺天盖地将他包裹住。

褚尧侥幸免于堕入黑暗的噩运,可再回望时,顺流而下的河灯抵停在斑驳的岸石,一阵云障遮蔽了朗月。

四下除了他自己,什么人都没有。

第55章

十月过半, 一不留神就踩着岁末的尾巴。某天晨起看见院中黄叶铺满一地,寡言如将离,也不由得发出“真快啊”的感叹。

窗前捧卷的褚尧碰巧听见, 抬头眺往青天远,哑巴侍卫的一个“快”字, 囊括了这一整段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