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好半晌, 虞珞高举的手掌捏紧拳头,而后重重落下, 终是选择了放弃。

褚尧失血过多,又因催动符阵折损了太多元气, 危立崖边就如一牙荏弱的孤月,随时有跌落的风险。

君如珩看在眼里, 狠狠心, 手上力气半点没放松。

“阿珩, 有些事很长很复杂, 孤需要一点时间同你解释。”褚尧重新将手搭上锏身,他说话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在乞求。

四面气温陡降,褚尧整个人如堕冰窖,冰凉潮湿的水汽渗透肌理,舔舐得他从骨子里觉出寒意。而那冷铜一端残存的些许体温,成了他能感知到的仅有的生气与鲜活。

他沿着铜锏伸长手臂,在冻死的边缘试图拢住一星火种,“你相信我,炎兵之死,只是一个意外。”

君如珩猛一振臂,掼得褚尧肩膀后仰,掼得那缕余温云消雾散,再一上扬,将那副既作装点又是伪装的琉璃镜挑飞了出去。

“意外?褚知白,你说这话心不亏吗!”

陈伯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三百年于君如珩而言是场劫数,对举族沦为丧家犬的灵兵来说焉知不是。

灵主下落不明的那些年,是身为主帅的陈英一力挑起了生死存亡的重任。重逢以后,君如珩甚至没有一次问起过他这些年是怎么逃过人族追杀,又吃了多少苦头。

认真回想起来,君如珩与这位亦师亦臣的昔年肱骨再相遇,只打了他一拳,喝了一顿酒,看他舞了一次锏,便从此天人永隔,仓促得就像一场梦。

可陈英的尸体却真真切切躺在面前,屹立如山的脊骨被刀劈断,翻卷的血肉里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茬。

闪电刺得君如珩双目快要淌血,狂风更撼动得他心肝快要迸开!一股异常强大的灵力瞬间充满整座灵府,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他再度体会到力量冲破樊笼的滋味。

只是和蓟州那回不同,灵力骤然席卷遍浑身上下每一处经络,并没有让他在过载的情况下陷入癫乱,而是化作无数只小手,攀附在血脉筋骨上使劲搓揉碾压。

剧烈的疼痛迫使君如珩不得不保持清醒,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身体正在经历的变化,淬筋炼骨,剖肝沥胆,然后浴火重生。

迟来了三百年的飞升可谓是地动山摇,周冠儒一介方巾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他一个没站稳,“啪叽”坐倒在地,随着陡然出现的坡度哧溜向下滑。魂飞魄散的周大人逮到什么抓什么,好容易抱牢了扎进地里的虞家枪,没来得及松口气,身一轻,竟被人连枪带人提溜了起来。

“国,国舅老爷,拿稳,拿稳,我怕高......”

周冠儒上下牙疯狂打颤,顺着虞珞枪尖所指的方向,牙关猛地一合,狠狠咬到了舌头。

“那是......九阴枢,动了?”

从天而降的山石把蛇尾压了个正着,千乘雪咬咬牙,狠命一拧身,鳞片连同血肉被成块剥了下来。他忍痛游出没两步,眼前黑影快闪,当胸一脚把他踢得倒仰。

千乘雪五脏六腑都似颠了个位,他张口见血,也顾不得擦拭,恨声叫出了一个名字:“黑袍。”

黑袍士稳稳落地,身后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魔兵尸体早在土堡之中,千乘雪就暗暗留了一手,一旦王屠部飞越一线天失利,这支隐藏的小分队便是他最后的底牌。

可谁曾想,眼看魔兵突破九阴枢在望,半道却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千乘雪恨得面容扭曲,颈侧蛇鳞若隐若现:“黑袍,我自问待你不薄!三百年前灵界落败,涂山狐族四处流浪,连个容身之所也没有。要不是我好心收留你兄弟二人,你焉能逃过人皇追杀,更别说吸取人间怨气助长修为,你怎敢恩将仇报!”

黑袍冷冷道:“灵界众生流离失所,究竟拜谁所赐?千乘族当年背弃灵主,将三座仙山拱手相让,你好意思说旁人恩将仇报。”

千乘雪哑口无言。

黑袍趋前几步,居高临下地俯瞰他发心:“燕王府给我兄弟二人提供庇护不假,可我那呆子弟弟也为了替燕世子报仇而死,这份恩情到他那就算还完了。我跟他却不一样。”

顿了顿,话中捎带了一丝鄙夷:“凭你,也配和我谈恩情。若非千乘族与人皇立下镜中灵之约,三华巅陷落以后,你们一群天生畸骨的下等灵还想独善其身?做梦去吧!不妨实话告诉你,就算灵主没有归来,亦或毕方举族皆殁,千乘,也休想登上灵界的大雅之堂!”

千乘族闻言暴起,幻化出蛇身,疾疾向前扑去。可他为了锻造魔兵不惜搭上自己半身修为,此刻根本不是黑袍对手,没过几招就被击翻在地,大口大口呕着鲜血。

“蓟州兵变,驳天煞气......你做这些,就是为了借人皇之手除掉我......”千乘雪低声喃喃,“魔兵,锻造魔兵之法,最开始也是你的提议......”

脑海中灵光乍现,他失声叫出来:“不对!你不单单只是不甘心,你利用了我,所图亦在龙脉!”

千乘雪终于想明白了这点,可惜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