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此前,褚尧对“褚临雩必须且只能死在灵鸟之手”这句话感到不解,那么在把“褚临雩”替换成“千乘雪”以后,他忽然茅塞顿开。
灵这种东西,人是无法伤其性命的。譬如三百年前的人灵大战,人皇也只能借引天雷覆灭三华巅。
对于千乘雪这样的百年灵体,能杀得了他又属毕方一族者,当只有那位灵主是也。
皇帝有备而来,对六合冢里发生的一切自然了若指掌。东宫在既知灵鸟身份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出手打断争斗,皇帝就不会简单认为他只是想保护灵鸟不受伤害而已。
眼下噬灵祭的风声走漏,武烈帝并未直接下令缉拿,而是派来了自己的亲舅舅施压。褚尧猜想,他大概是为了君如珩体内剩下的半块羽丹。
脚下大地的震动愈演愈烈,土堡方向乌云蓬起,黑烟弥散。
褚尧不耐地出声唤“将离”,问:“发生什么事了?”
脚步声急促传来,将离小跑着撞开帘子,面上惊疑之色尤然:“王屠一部两千余人......尽数入魔了。”
周冠儒一迭声叫着“落轿,落轿”,没等停稳便钻出来,不顾左右劝阻,快步走到接近沙漠边缘的位置,举起望镜,嘴巴登时张得老大
透过镜片,位于沙漠正中屹立十数年不倒的土堡忽然开始摇晃,黄沙翻腾如沸。短短数秒间,整座堡垒前身塌陷,一个又一个的小黑点在流沙中载浮载沉。
周冠儒凝眸细看,发现那些垂死挣扎的黑点,竟都是此番随赴甘州的太子亲兵。
东宫奉旨主理王屠盗卖军粮一案,其间有意绕开了州府。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冠儒和王屠不对付,当初虽然在褚尧授意下递了奏呈,可到底也怕旁人说闲话。褚尧不许他过问审讯之事,周冠儒乐得趁此机会避嫌。
他也是到现在才知道,东宫原来把人关在了这里。
周冠儒本能觉得哪里不对,但眼下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剧烈的晃动使土堡一体倾斜,砂石四处流泄,而与此同时,堡垒内部也似遭受着某种巨大的冲击。
隔着遮天蔽日的浓尘,周冠儒骇然发现,本该为土堡最□□的柱石部分浮现无数长长的裂隙,黑气从堡体内加速涌出。
訇然一声巨响,踏着碎瓦砖砾蹿逃出数条身影,从装束不难分辨正是王屠的部曲,但远看过去又比常人的身量更高大一些。
等烟雾散开,那些模糊的影子各自显形,周冠儒浑身鸡皮疙瘩飞快集结,冷汗唰地下来,连望镜都摔到了地上。
恍惚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失神呢喃:“那是,什么鬼东西?”
千乘雪随手砍翻一个亲兵,从其身上摸到钥匙,一脚踢开尸体,大步迈向关押陈英的囚室,沿途并无人阻拦。
土堡乱作一团,大块大块沙石噼啪砸落,士兵们慌不择路,一脚踏进飞快旋转的流沙,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有的纵没有被黄沙吞没,在异化成魔的王屠部面前,也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嘶吼声,哭喊声回荡在土堡上空,千乘雪充耳不闻。他知道当年缉拿兄长的灵兵主帅陈英此刻就身在囚室,胸口压抑了百年的杀意瞬间饱涨到极点。
正当这时,斜里忽扑出一条人影,死死拦住了他去路。
“叔父,不要……”千乘蚨哭求,“他们如今两魂既失,就和凡胎没有区别,根本碍不着您什么……”
千乘雪神情冷漠地拨开她,继续向前,纷乱间忽听见一声“千乘雪”,“锻造两千魔兵已耗尽你半生修为,若再对毕方族人下手引得灵界众怒,即便得到龙脉又如何!”
千乘雪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口中的破开九阴枢之法,便是在杀死王屠及其部下后,用窃灵术拢住怨念强行结煞,再借毕方一魂重塑其肉身。这一过程极耗费灵力,他的确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
千乘雪停住脚步,猝不及防转首,抬臂重重扇在千乘蚨面颊,打得她倒仰在地,半天爬不起身。
“这一耳光,是替你爹爹打的。”
他寒声说完,向不远处默然伫立的“王屠”打了个呼哨:“带上你的人,即刻赶赴阴山,摧毁九阴枢!”
王屠僵硬地转动脑袋,生生向后扭了三百六十度。受炎火炙烤的面孔皮焦肉烂,森森白牙上下啮合,约摸是挤出了一句回答。
他背生双翅,是较毕方赤羽略浅一度的肉红色,原地腾飞而出。
接二连三地,他的部曲闻令般尾随其后,乌压压一片直向西北而去。漫天魑魅怪相,比夜叉恶鬼还要可怖的形容,难怪叫同知大人惊跌了眼镜。